烧饼铺,阿贵,春娘。
这三个词落在景泽耳中时,她握在杯沿的手指轻轻一颤。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从第一次听到星河和长明那两柄剑时,她就有了隐约的预感,而方才白话仙讲述的全过程不过是在一步步印证她的猜测。
可当真相被如此直白地摊在面前时,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胀而疼。
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面上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纥奚时砚的眼睛。
“本座昔日所言,你可还记得?”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景泽茫然地抬起眼:“哪句?”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她的睫毛尖上:“只要你想他们了,无论何时何地,本座都陪你去。”
那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间滚出来,让景泽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抬起眼时眼眶里那点潮湿被她飞快地眨了回去。
“谢谢你,时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纥奚时砚怔了一瞬,随即抬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板着脸道:“直呼本座名讳,当真是大逆不道。”
两人之间的那点小动作小眼神,早已被满桌的人尽收眼底。
蔡乔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在她那颗纯粹得堪比花岗岩的脑袋里,师徒之间肢体接触多些也算正常,倒没往深处想。
江染就不一样了,他翘着二郎腿,眯着眼打量纥奚时砚唇边那抹收都收不住的弧度,当年那个拎着他后颈把他丢出三丈远的堕仙,居然也有对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天。
啧啧,世道变了。
而云逍,云逍几乎要石化了。
他手中那把折扇“啪”地合拢,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纥奚时砚的眼睛,那里头的情愫都快溢出来了好吧!这尼玛是师尊对徒弟该有的眼神?!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脑子里乱糟糟地琢磨着:“完了完了阿泽妹妹这是被人拐跑了。”
白话仙讲完了话,见众人各怀心思没人理他,便轻咳一声,朝黑山道君拱了拱手:“道君,老夫已经依约将这段往事当着诸位小友的面从头讲完了。”
“……您看,您是不是也该兑现诺言,将这绳子给老夫解了?”
他晃了晃被五花大绑的上半身,绳索勒得肩胛骨隐隐发痛。
黑山道君性略一颔首,抬手一招,那根泛着灵光的绳索便如活蛇般从白话仙身上松解下来,盘成一团飞回他袖中。
白话仙如蒙大赦,揉着勒出红痕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
黑山道君随即朝众人拱手一礼,神色郑重:“诸位,后会有期,告辞。”
话音未落,他与白话仙的身影便重新化作了那缕黑气,袅袅地散入了烛火摇曳的暗影中,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逍愣愣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眨了好几下眼睛:“他们……就这么走了?”
蔡乔抱臂道:“走了。”
江染若有所思:“那老头说能解决我们当下的困境,该不会指的是阵眼的线索吧?话说回来,咱们刚说到要找阵眼,他就主动送上门来讲故事,这也太巧合了吧?”
景泽哼了一声:“天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你非要琢磨这个巧合有什么缘由,能琢磨到天亮。”
蔡乔道:“景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景泽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唇角勾出一个笃定的弧度:“走,咱们现在就去城南烧饼铺!”
现下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沧溟城,几个人鱼贯而出,景泽刚踏出门槛的瞬间,周身便“噗”地腾起一团小灵光,再定睛看时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灵橘,跳上纥奚时砚的肩头趴下来,两只前爪规矩地搭在他肩窝。
纥奚时砚感受着肩头那一团温热的重量,偏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引得小灵橘不轻不重地“喵”了一声抗议。
他本打算用瞬移术直接将所有人挪去城南,可云逍坚决不肯,非要自己走过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拗不过他,只好先去烧饼铺等云逍了。
烧饼铺的门板紧紧合着,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景泽从小橘猫变回人形,轻车熟路地摸出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
几个人屏着呼吸鱼贯而入,景泽带着大家径直穿过铺面,来到卧室,移开柜子,走进地下密室里。
而纥奚时砚没有随他们下去,他在院子中站定,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空荡荡的地面上便凭空生出了一套石桌石凳,桌面上还摆着一壶热腾腾的茶和一只小杯。
他撩起袍角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雾袅袅地腾起来,在月色里缠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纱。
线索他们去找,他只负责打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残稿 废寝忘食的
地下密室的烛火跳了跳, 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晃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墙角堆着一大摞旧典,叠得歪歪扭扭,纸页经年受了潮气, 边缘尽皆蜷曲, 一股陈年墨香混着纸霉之气,淡淡弥漫在周遭。
景泽盘膝坐于地上, 把第一本书翻开, 手指沿着发黄的书页一行一行捻过去, 每翻几页就夹着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 上面绘着各式阵图,字迹狂草不羁。
“找到了!”
江染自另一堆书册里抽出一本薄册, 随手掀开,内里果然夹着数页手稿。
他将稿纸取出, 举至烛火下细看, 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啧了一声, 颇是无奈道:“景泽, 你来瞧瞧, 这纸上究竟是字还是符?依我看,竟比蝌蚪古文还要难辨。”
景泽依言凑近,接过稿纸。
纸上确然绘着灭世阵图,只是阵下字迹扭作一团, 笔画纠缠难分, 好些字只写了半截,似是执笔之人写到半途,忽记起别的急事, 掷笔便去,未曾写完。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能拼出哪怕一句完整的句子来,又将纸翻过背面,一片空白,全无半点注记。
蔡乔这时也靠了过来,从景泽手中接过稿纸,眉头深锁,指尖沿着那些杂乱笔画,一笔一划慢慢比对揣摩。
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她终于把纸放下,摇了摇头:“看不明白,这字迹全无章法,忽而是草字,忽而是自创暗记,前后不相贯连,竟连断句都无从下手。”
江染两手一摊,嘴角浮起揶揄笑意:“得,这下有趣,咱们三个一齐束手无策。景泽,往日你的字潦草,我原已拿来取笑好几年,今日见了阿铭这笔迹,才知什么才是真高手,他写将出来的字,只怕连他亲娘到来,也未必识得半个。”
景泽随手抓过一团废纸,便往他面上掷去:“看不懂便直说,何必捎带上我?我字纵然不工,至少旁人尚能辨认!”
江染侧身轻轻避开纸团,眉眼带笑:“那可未必。”
景泽心头一气,便要扑上前去和他理论,蔡乔适时抬手横在二人中间:“休得嬉闹,正事要紧。”
二人闻言,方才收了打闹的心思,目光重又落回那页残稿之上。
密室之中气息沉滞,烛火摇曳,将三道影子静静投在石壁上,叠作一处,一时无人言语。
便在此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着折扇啪嗒、啪嗒轻叩掌心的声响。
云逍缓步走入密室,鬓边碎发已然细细整理过,服帖顺在耳后。
他一踏进门,目光扫过愁眉苦脸的三人,唇角笑意几乎压不住了。
“诸位个个愁容满面,莫非我不在片刻,诸位便思我至茶饭不思、束手无策了?”
他轻摇折扇,步履闲散,姿态翩然,恰似孔雀开屏,自带几分倜傥张扬。
江染连眼皮也懒得抬,随手抓起身畔一册典籍,便朝云道掷了过去:“聒噪,闭嘴!”
云逍早有防备,利落地侧身避让,那书本擦着他衣袖掠空飞过,“啪”地撞在石壁之上。
云逍旋过身,夸张拍了拍胸口,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好你个江染,竟用书册砸我!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列在我绝交名单之首,你我势不两立!”
江染翻了个白眼:“你那绝交名单早已写满三页纸,多我一个排第一,又有什么打紧。”
景泽无心看二人拌嘴,连忙朝云逍招手:“云逍你来的正好!你博览群书,快过来瞧瞧,这稿纸上究竟写的什么,我们盯了半天,眼睛都快要看花,竟是一字也辨识不出。”
一句“你博览群书”,直比灵丹妙药还要受用,云逍原本端着的神情登时舒展,嘴角几乎要扬至耳根。
他不慌不忙踱近,并不急着去接残稿,反倒绕着席地而坐的三人慢悠悠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江染那副不耐的神色时,特意顿了一顿,鼻腔里漫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现下可知我的要紧之处了?”云逍终于停下来,往景泽对面一坐,“我早就说过,咱们这队伍里头,要是没有我云逍,你们可怎么办?啧啧啧,想想都替你们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