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一睹这位英雄的风采。
“那是什么样的上古凶兽呀?”
她随口问旁边一个正眉飞色舞的小哥。
小哥正讲得唾沫横飞,闻言愈发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我知道!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他的表情忽然僵住,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一团。
“梼……梼什么来着?哎呀,这名字忒拗口,到了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虎老爷!虎老爷!虎老爷!”
声音齐整如潮,震耳欲聋,景泽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望去。
马车的幕帘已然掀开,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男人从里面躬身而出,浑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的气息。可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说得上矮小,站在那辆气势恢宏的马车旁边,单看背影,谁能相信,这么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竟能斩杀上古凶兽?
“……!”
景泽忽然觉得这背影有些眼熟。
虎老爷从马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似乎极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微微扬起下巴,转过身来朝人群挥手致意:“诸位好啊!”
“虎老爷威武!”
“虎老爷是我的榜样!”
虎老爷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景泽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当地。
那不是虎哥么?!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将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形象反复比对,虽然如今穿金戴银、人模狗样,可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分明就是那个在深山老林里把她骗去送死、自己却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混账!再看虎老爷旁边站着的那个狗腿子,尖嘴猴腮,骨瘦如柴,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不是六子又是谁?!
“我想起来了!”
旁边的小哥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那上古凶兽叫梼杌!对对对,就是梼杌!据说长得可吓人了,又高又大,寻常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怪不得能在红市上卖到八百八十八万两黄金呢!八百八十八万两啊!我的老天爷,我八辈子也挣不了这许多!”
景泽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可是八百八十八万两黄金!那分明是她的梼杌!是她用命换来的!当时她削木为弓,蘸毒为箭,在树上蹲了整整一夜,差点被半步果毒成残废,才将那凶兽射杀。
这两个混账,遇险时跑得比谁都快,事后还抢了她的战果,在此大摇大摆地当起了暴发户?不要脸!简直是不要脸之极!
虎哥正感受着众人的欢呼,得意洋洋地挥完手,准备转身进宅子,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
“好哇!虎哥!六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虎哥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张瘦削且满是怒气的脸。
景泽已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只见她攥着拳头,眼眶通红,骂道:“你们拿着我的功劳在此充阔,还要脸不要?把我的功劳还来!把钱还来!”
虎哥的脸霎时青了,只见他嘴角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拽过六子,压低声道:“快、快进去!”
又扭头朝门口的侍卫喝道:“把这女子拦下!千万莫让她靠近我!”
说完,他一把掀起衣袍,同六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宅子,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站住!没有虎老爷的准许不得入内!”
景泽正要追上去,几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已挡在她面前。
这些侍卫个个虎背熊腰,盔甲下的脸冷如铁板。
景泽抬头看了看那些侍卫,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自己,一咬牙,收住了脚步。
她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况且虎宅里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护卫,这般硬闯,与送死无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别让她单独碰着虎哥和六子,届时她定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
景泽也不知自己近日究竟是怎么了,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春娘和阿贵死了,那个小姑娘也死了,如今连本该属于她的梼杌都被人抢了。
她垂头丧气地走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
天大地大,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她摸了摸挎包里那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忽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新出的裂陆杂报!走过的路过的,千万莫错过!都来看一看嘞!”
街边一家杂报铺子正在当街吆喝,小贩站在板凳上,手里扬着一叠报纸,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报纸印得粗糙,纸张泛黄,可上面的内容却是时下最热门的谈资。
好些关心时事的路人被吆喝声吸引了过去,景泽作为《裂陆杂报》的头号粉丝,自然也凑了上去。
她拿起一份裂陆杂报,随手翻了翻,报上密密麻麻印着近来发生的大事小情,有城东张家的狗生了崽,有城西李家的姑娘嫁了人,有城南又失踪了好几个百姓,也有城北的富商捐了一座桥。翻到第三版,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篇报道的标题极大,占了整整半版,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魔君逸归尘或重现人间?沧溟城失踪案背后的惊天秘密!”
报道的内容大致是说,近来沧溟城无故失踪了好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仙察处和六扇门经过一番调查后,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那些失踪案,很可能与一百年前那个拉着天下陪葬的魔君逸归尘有关。
“逸归尘”三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原本围在报摊前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了锅,方才还嘻嘻哈哈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拳头。
“又是这个逸归尘!”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都死了一百年了,怎地还不消停!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瘦削的老头附和道,气得胡子直翘,“若不是这逸归尘,咱们的日子能是这样么?想吃什么没有?想干什么不行?如今倒好,吃口饱饭都费劲!”
“谁说逸归尘死了?”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他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见着尸骨了么?据说当年逸归尘引下天罚后并未死,只是被劈成了重伤,兴许此时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养伤呢。等过个十年百年,伤养好了,他又要出来作妖,拉着天下陪葬!”
“怕他个锤子!”
络腮胡壮汉一巴掌拍在报摊上,震得报纸哗啦啦响,“狗贼逸归尘,就该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若不是他当初引下天罚,咱们的日子比现在好过成千上百倍!老子便是豁出性命,也得将他挫骨扬灰!”
“对!挫骨扬灰!”
“让他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群情激愤,骂声此起彼伏,景泽站在人群中间,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咒骂逸归尘,渐渐拼凑出了那段尘封百年的往事。
一百年前,天下尚未裂为六城,整块大陆还是一整片,唤作灵昭国。
彼时国泰民安,修士辈出,飞升者络绎不绝,人间一片祥和。
直到那个魔君出现。
逸归尘,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段血腥的历史。
据说他生性残忍,嗜杀成性,为修炼邪术,不惜屠村灭城,以活人的血肉和魂魄炼制法器。他炼的邪术有“血煞大法”“万魂归宗”“幽冥鬼火”等等,每一种都需数以千计的活人献祭。那些被他盯上的人,死都死不安生,魂魄被禁锢,永世不得超生,沦为他的傀儡和奴隶。
更可恨的是,灵昭国的皇帝非但不阻止他,反而与他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皇帝将他奉为国师,赐他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举国上下,无人敢言,无人敢反抗,那些稍有怨言的大臣,第二天便会暴毙家中,死状凄惨,七窍流血,魂魄不知所踪。
逸归尘的所作所为,终于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那一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九天之上降下天罚,雷霆万钧,将整块大陆劈成六块。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无数人在那场灾难中丧生,无数家庭支离破碎,人间成了炼狱,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天罚之后,飞升之门关闭了。
从此以后,天下所有修士的飞升难度直如登天,那些苦修了数百年的老怪物,原本只差临门一脚便可飞升成仙,却被这扇关闭的门堵在了门外,终生无望。
修行之路断了,修士的数量逐年减少,世间的祸乱却越来越多。妖兽横行,盗匪猖獗,民众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叫花子遍地皆是,路边饿殍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