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无声地托着船身,轻轻摇荡,四周极其安静,只有水波偶尔拍打船舷的微响,和对岸林中某只夜鸟短促的啼鸣。
纥奚时砚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总是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温软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他偏过脸,假装在看远处模糊的树影,似乎有些勉为其难:“……那行吧,本座便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归阙 叫师尊!大
湖心小舟随波飘荡, 纥奚时砚那双眼睛一刻也没从景泽的指尖上挪开过,他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将金纸折叠、翻转、压平,每一个棱角都认认真真地捋过一遍,连纸鹤尾羽翘起的弧度都折得恰到好处。
纥奚时砚抱臂坐在对面, 不经意地开口:“若是云逍求你折此纸鹤, 你可应允?”
景泽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不折。”
纥奚时砚嘴角翘了翘, 又努力压平, 顿了顿, 换了个名字:“那宋逸呢?”
“也不折。”景泽的回答干脆利落。
纥奚时砚心头暖意翻涌, 满心欢喜几乎藏不住,偏要故作云淡风轻, 再抛一问:“倘若江染执意相求,你折是不折?”
景泽闻言, 这才抬眸望他:“江染素来嘴贫, 最喜打趣我,昔日我送一纸小字给他, 尚且被他嘲弄半日, 又怎会求我折鹤?”
纥奚时砚不依不饶, 步步追问:“我只问若是。”
景泽遂将手中最后一道折痕细细压平,捧起那只金光璀璨的千纸鹤,抬臂送至他眼前。
“无论今时来日,旁人一概不折, 此生千纸鹤, 唯赠师尊一人。”
千纸鹤落在了纥奚时砚摊开的掌心里,他低头端详了片刻,随即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胸的内袋里, 又隔着衣料按了按,像存放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然后他抬眼,嘴角的弧度再也绷不住了,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眉梢:“真不愧是本座的爱徒,本座定会好好收着,绝不辜负爱徒一片心意。”
“爱徒”两个字从他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带着一种半是戏谑半是溺爱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挑,沾染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禁忌感。
景泽被他这一声喊得耳根发烫,赶紧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师、师尊!你还没变星空给我看呢!上次是海底的,这回我要天上的!”
纥奚时砚含笑看她一眼,也不多言,指尖一道金光直冲天际,在他收回手的刹那,那金光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银。
先是一颗、两颗、三颗,然后成千上万颗星辰次第亮起,如同一把银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撒满了整片夜幕。
深灰色的云层被星光驱散殆尽,露出底下澄澈通透的墨蓝色穹顶,一轮圆月悬在中央,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
银河横亘南北,星子密得像洒落在黑绒布上的钻石碎屑,有的亮如烛火,有的细若尘芥,却都在夜空中闪烁着柔和而静谧的光,把整座沧溟城的屋瓦、树梢、河面、石桥都镀上了一层朦朦的银白。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而盛大,整座城池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沸腾了。
最先发现的,是庆元春门口正在收拾碗筷的跑堂小二,他端着摞得老高的空盘子正要转身回店,忽然余光中捕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光亮,下意识地抬起头,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张大了嘴巴,愣了好半晌才猛地扭头朝店里吼道:“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看!天上!天上……!”
二楼雅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探出一颗颗或惊讶或痴迷的脑袋。
坐在大堂里喝酒的客人们纷纷搁下酒杯涌到门口,有人直接踩着凳子爬上了桌子,仰着脖子朝外看,嘴里倒吸着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夜空!”
“是仙迹吧?一定是仙迹!哪位仙人在我们沧溟城上空显灵了?!”
城南护城河边,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浣洗最后一批衣裳,棒槌声和说笑声忽然戛然而止。其中一人直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天,一把攥住旁边人的胳膊,惊呼道:“大嫂子你快看快看!天上那是啥?”
“哎呀!星星!好多的星星!比过年放的烟火还亮堂!”
河对岸的柳树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拉着她爹爹的衣角蹦蹦跳跳,小手直指天顶:“爹爹爹爹!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冲我眨眼睛!”
她爹爹一把将她举起来架在肩头,仰着脸笑得憨厚:“是哩是哩,它在跟你打招呼嘞!”
紧接着,一群半大的孩子从巷弄深处涌出来,你追我赶地跑到了街心开阔处,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就地盘腿坐下仰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岔了,又从头再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响成一片。
没过多久,不知是谁带头,竟当街双手合十闭目许起愿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人也跟着学了样。
无论是锦衣玉食的富商,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是乳臭未干的孩童,此刻都仰着同一片天穹,被同一片星光温柔地笼罩着。
整座沧溟城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大庙,千万颗虔诚的心在星光下安静地跳动着。
湖心那叶小船上,景泽却浑然不知自己引发了一场全城盛事。
她正仰着头,完全沉浸在那片无垠的星海里,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倒映着点点流动的银光,震撼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尖都泛了红。
下一瞬,肩上忽然一沉。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袍被披在了她肩上,她偏过头去,正对上纥奚时砚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不知何时移到了她身旁坐下,一只胳膊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揽住她的肩,把她圈进怀里,替她隔绝夜色寒凉。
暖意入身,温情入心。
她不再仰头看星空,而是一转身,把脸埋进了他胸膛里,双手从外袍底下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头顶传来纥奚时砚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困了?”
景泽闷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鼻子蹭着他的衣料发出含混的声音:“没有……就是觉得师尊的胸膛好暖和。”
纥奚时砚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困了便说,本座携你回去睡觉。”
景泽皱了一下眉头,执拗应声:“我真的没困!”
纥奚时砚道:“真的?”
景泽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纥奚时砚的喉结滚了一下,眸色渐深:“既然没困,那本座带你去个绝佳圣地幽会。”
幽会!
景泽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方才那点困意都飞得无影无踪。
她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好奇得嗓子都尖了半度:“师尊要带我去哪里幽会?”
纥奚时砚低头,双手捏住她两颊的软肉轻轻扯了一下,看着她被挤得嘟起来的嘴唇,笑得更深了。
他松开手,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神秘兮兮道:“去便知晓。”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揽,携怀中人连同满船星月,化作一道清润流光,倏然破空,消逝于茫茫湖心夜色之中。
流光转瞬,天地更迭。
景泽再睁眼时,已然立在一座巍峨宫门前。
玉柱巍峨,宫墙肃穆,一道赤金灵障流转不息,煌煌生辉,正是昔年毁于大火的广寒宫阙门禁。
她握着纥奚时砚的手无意识地颤了一下,纥奚时砚立刻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十指交扣,用力握了握。
景泽目光缓缓上移,望着那层熟悉的灵障,喉间酸涩哽咽,半晌方才颤声开口:“师尊……当年那场大火,宫阙尽毁,何以……”
纥奚时砚眸光温柔,静静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娓娓道来:“昔日大火滔天,帝都蒙难,广寒宫阙确然化为焦土,不假。”
景泽的鼻尖发酸,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伸手轻轻触碰那层赤金灵障。
灵力雄浑而温厚,温柔地包裹着她的指尖,触感如此真实,仿佛这整座宫阙从未被烈焰侵袭过。
纥奚时砚立在她身后,声音从她耳后安静地落下来:“你现在看到的一切,皆是本座一砖一瓦,亲手重塑,他日你若四海无归、身无所依,广寒宫门,永远为你敞开。”
听得他这么说,景泽的眼眶彻底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酸涩压回了喉咙深处。
纥奚时砚朝她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广袖顺势往后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而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微微挑眉,笑得从容而温柔:“随本座入宫一观。”
景泽也跟着笑了一下,鼻尖红红的,眼底却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