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过小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踏山宗。
宗主居然把那个仙盟通缉的妖女带回了宗门,还大张旗鼓地设宴款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宗主跟仙盟闹翻了?还是说宗主打算另立门户?弟子们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议事厅外有几位长老眉头紧锁地来回踱步,却谁也不敢真的进去质问。
宴席上,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热菜冷盘一应俱全,酒香四溢。
景泽坐在侧位,面对着满桌丰盛,手里握着筷子却迟迟不敢下箸。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垂手侍立的弟子们,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藏着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她凑近纥奚时砚,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道:“师尊,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
纥奚时砚顶着祝无尘的脸,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进她碗里。
“越夸张越好,不把动静闹大,那些眼线怎么会急着回去报信?”
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她碗边,可顶着祝无尘那张脸做这种事,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景泽盯着碗里那块蹄髈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纥奚时砚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嘴角便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随即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在角落里侍立的两个年轻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借着添酒的功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会厅。
他们来到厅外的回廊拐角处,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交谈起来。
其中一人道:“盟主猜得果然不错!这祝无尘当真背叛了盟主!你看他那个嚣张劲儿,把妖女明目张胆地带回宗门,还大摆宴席款待,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另一人紧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背地里早就存了二心!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回仙盟把这事儿报告给盟主,迟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走!现在就走!”
两人又探头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便提气运功,悄无声息地从回廊侧门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金蝉脱壳 壮观你个大
仙盟山。
金辉铺水, 粼波碎晃,残荷枯梗参差而立,数尾金红锦鲤穿叶逐波,往来翕忽, 自有一番闲散意趣。
南宫苍梧凭立汉白玉栏杆之侧, 指间拈一撮鱼食,徐徐撒落水面。
此时距那灭世大阵功成, 堪堪两月。
此阵耗他数年心血, 埋尽秘辛, 染遍生灵, 一旦大成,便可裂陆焚城, 借天下万灵生机,助他一人飞升九天。
届时六城灰烬作土, 众生劫火成尘, 芸芸蝼蚁,尽归虚无。
一念及此, 他胸中便生无限畅快, 飘飘欲仙。
曹晚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手里捧着一方锦帕,随时准备递上去给他擦手。
觑着他的脸色,她拍马屁道:“师尊洪福齐天,两月之后大阵功成, 大道可期, 弟子先行恭贺。”
南宫苍梧头也没回,将指间余食撒尽,轻掸掌间碎屑, 淡淡道:“无事献殷勤,你又有什么所求?”
曹晚晴被他一语道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她咬了咬唇,酝酿了片刻,掀袍跪了下来:“师尊!弟子斗胆恳求,等到灭世阵法大成那日,求师尊放过弟子的族人。”
“弟子全家上下不过三十余口,皆是寻常百姓,既不通修行,也不涉世事,他们不该为此陪葬。”
南宫苍梧凭栏而立,垂下眼帘,盯着水中那些还在翻腾夺食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幽冷嗤意。
放过她的族人?灭世阵法之所以叫灭世,就是要牺牲全天下所有活物的精气和生机来成全他一人。
若放过她的族人,那还灭什么世?开什么玩笑?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晚晴。
南宫苍梧知道,目前为止,她和他身边其他弟子、六大宗主、门下眼线、各方势力,皆尚有可用之处。
在阵法大成之前,他还需要有人替他办事,现在翻脸,实在划不来。
他正斟酌着如何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把这傻丫头糊弄过去,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两道急匆匆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来。
南宫苍梧的眉头不动声色地一蹙,这两人是他安插在踏山宗的眼线。
曹晚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两个人的神色异常,她仰头望着南宫苍梧:“师尊……”
南宫苍梧挥了挥手:“下去吧,你方才所求之事,本座应允了。”
曹晚晴眼底的泪光一下子化作了狂喜,她连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师尊!多谢师尊!”
然后赶忙爬起来,匆匆退了出去。
等她走远,那两名眼线已快步近前,双双跪在南宫苍梧面前。
但见两人面色灰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像是有什么大祸临头的话要说,又怕话说得太重惹来杀身之祸。
南宫苍梧心中了然,抬手一挥,一道薄如蝉翼的禁制无声地笼罩了整个荷塘,水波与风声都在刹那之间被剥离了听觉。
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说吧,何事如此慌张。”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终于把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禀盟主!踏山宗祝无尘,在宗门大摆宴席,接待了、接待了妖女景泽!”
南宫苍梧手中的鱼食碟子“啪”一声碎在掌心,碎瓷片和鱼食渣子溅了满地。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压下来,让跪在地上的两个眼线同时感到了窒息。
“你说什么?”
那个眼线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盟主!属下看得清清楚楚!祝无尘在踏山宗摆了满桌的宴席,专程接待那个叫景泽的妖女!就是那个您一直想除掉的那个景泽!”
另一个眼线紧跟着补充:“他还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说那妖女以后就是踏山宗的座上宾!属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霎那之间,南宫苍梧眼底涌上血光,蛰伏丹田百年的心魔骤然苏醒,狂躁戾气席卷四肢百骸。
即便他理智犹自苦苦支撑,可杀心已然难遏。
抬手之间,黑气翻涌,掌风呼啸,猛地向下拍落!
轰!
两名眼线未曾发出半声惨呼,身子软软瘫倒,七窍溢血,双目圆睁,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惊惧与难以置信,气绝身亡。
南宫苍梧闭上眼,做了两个深呼吸,才终于把那股暴躁的心魔勉强按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方才的暴戾已收敛了大半,可眼底深处那股冷彻骨髓的杀意,却比方才更加浓烈。
他大袖一拂,踏出禁制,屈指一弹,一道金色传信符破空飞去,直抵踏山宗,勒令祝无尘即刻前来见他。
不过一炷香时分,祝无尘风尘仆仆赶至盟主宫。
他正值隧道值守之期,衣袍还沾着地底湿土腥气,心下满腹疑云,不知盟主骤然急召所为何事。
行至宫门,正遇辞出的曹晚晴。
曹晚晴道:“祝宗主,师尊在内等候。”
祝无尘颔首应了一声,随她穿行回廊,却不往议事大殿,反倒转入幽深曲径,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石门之前。
石门轰然向内开启,内里漆黑深邃,幽不见底。
祝无尘立在门前,望着一室暗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凛冽不安。
他敛神提气,举步踏入。
身后石门轰然合拢,隔绝天光,内外两重天地。
密室幽暗,仅壁间嵌着数枚萤石,透出幽幽蓝光,映照地面纵横水道,光影斑驳,鬼气森森。
四下空寂无人,忽有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你来了。”
祝无尘悚然回身,只见南宫苍梧悄立三步之外,身形隐于暗影之中,半张脸被萤蓝光影勾勒,阴晴难辨。
他压下心悸,快步拱手:“参见盟主,不知盟主急召在下,莫非阵法有变?”
南宫苍梧不答问话,负手缓步,悠悠一笑:“祝无尘,你我同门相交,算来已有百年光景了吧?”
祝无尘微怔,即刻回道:“何止百年!自年少同门至今,已是百二十余载情谊。”
南宫苍梧垂眸,缕缕漆黑魔气缠绕指尖,染得皮肉青黑,诡异可怖。
“相交百年,你却暗自欺瞒我,私匿妖女,设宴厚待。祝无尘,你是要逆我心意,犯我底线么?”
祝无尘瞳孔骤缩,一股怒火轰然冲上头顶,厉声抗辩:“属下从未私藏妖女!何谓设宴款待?盟主此言,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南宫苍梧抬眸睨他,笑意冰冷:“本座安插在你踏山宗的眼线,亲眼目睹,句句属实。你说,本座该信你,还是信自己耳目?”
祝无尘面色瞬间铁青,气血翻涌:“眼线?!盟主竟在我踏山宗暗插耳目!我百余年为你奔走,镇守阵法,出生入死,你竟始终疑我、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