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眸骤然一亮,急声道:“我懂了!我们大可借南宫苍梧这份多疑之心,借他之手,除去六大宗主。待到那六位老家伙互相倾轧内耗,我们再去破阵,便要容易得多。”
纥奚时砚转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光,让景泽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得意。
桌下,她悄悄伸足蹭了蹭他的靴尖,纥奚时砚亦不动声色,靴底轻轻回碰了她一下。
满桌之人都在商议军机大计,唯有二人,在桌案底下,做着这般旁人无从知晓的小动作。
蔡乔眉头依旧紧锁:“道理虽是如此,可若是计策败露,又当如何?南宫苍梧与六大宗主利益纠缠多年,未必便肯轻易信我们递过去的消息。”
云逍手中折扇摇了半晌,插口说道:“我这几年虽少过问宗门俗务,却也听过不少风声。六大宗主表面上看去铁板一块,私下里,为了资源、权位、弟子排位,矛盾早已积得极深。”
纥奚时砚补充道:“不止如此,南宫苍梧那老东西,这些年暗地里派去六大宗门的眼线,本座粗略估算过,每个宗里至少有七八个。你们觉得,如果真的信任,需要安插这么多眼线?”
他的话不无道理,几个人的面色渐渐松动下来。
景泽环顾了一圈,见连蔡乔的眉头都舒展了些,便拍板道:“那便这么定了,挑拨离间的事,交给我和师尊!”
商议完毕,蔡乔、江染、云逍三人继续留在虎府等消息,纥奚时砚和景泽则即刻出发。
临出门时,虎哥正好在院门口指挥下人搬东西,见景泽要走,连忙迎上来,一张肥脸上满是担忧:“阿泽姑娘,这就走了?外头可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你这一路上可得千万当心啊!要不我让府里几个身手利索的护卫跟着?”
景泽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吧虎哥,我有师尊在呢,他会保护好我的。”
虎哥闻言,抬头看了她身后那个高大修长的男人一眼。
纥奚时砚负手而立,晨光自他身后洒落,将那张俊美的容颜衬得轮廓分明。他默然不语,周身气度沉静而凌厉,不发一言,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虎哥虽不知此人来历深浅,单看这份气派,便知绝非寻常之辈。
他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认真地补了一句:“反正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虎哥!仙盟那些狗东西干的破事,我也早听说了,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纥奚时砚道:“后续诸事,自会劳你出力。”
虎哥闻言大喜,连连搓手称好。
出了虎府后门的窄巷,景泽照例化作一只小灵橘,利落地跳上纥奚时砚的肩膀。
她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蹲好,毛茸茸的脑袋往他修长白皙的颈侧蹭了蹭,一条尾巴从肩头垂下来,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慢悠悠地晃着。
纥奚时砚伸手稳稳地托了她一把,偏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耳朵尖。
“六大宗门,无情宗、离悲宗、天云宗、济世宗、踏山宗、长歌宗。你随便挑一个,挑中哪个,我们就从哪个开始。”
景泽抖了抖猫耳朵,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转了一圈,小爪子在纥奚时砚肩头拍了拍:“踏山宗吧,离得近,而且祝无尘那个人,我从前听蔡乔提过一嘴,说他好大喜功,爱听奉承话,这种人最好下套。”
纥奚时砚唇角微微一勾:“好。”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道赤金色的火线从天边蹿出,迅速凝成了一只翼展数丈的火凤凰,羽毛由翻涌的烈焰凝聚而成,通体泛着璀璨的流光。
纥奚时砚抱着小灵橘跃上凤背,火凤凰振翅而起,腾入云层之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降落在了踏山宗山门之外的一片密林里。
踏山宗的山门比景泽想象中要气派,然而不等他们仔细观察,山门里便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正是踏山宗宗主祝无尘,他身后跟着几名亲传弟子,几人简短交谈了几句,祝无尘便足尖一点,踩上剑身,领着弟子们御剑朝仙盟方向疾驰而去。
景泽趴在纥奚时砚肩头,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直了:“祝无尘这是要去哪儿?”
纥奚时砚望着那道远去的剑光,淡淡道:“算算日子,仙盟后山的隧道,这段时间应当轮到踏山宗值守,他是去轮值的。”
景泽的耳朵耷拉下来:“啊,他走了,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纥奚时砚道:“依本座看,我们分明来得正好。”
景泽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见纥奚时砚周身灵光一闪,等光晕散去,他已然变成了祝无尘的模样。
景泽瞪大了眼睛,透过灵猫的瞳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祝无尘”,只觉他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纥奚时砚独有的锋芒。
“师尊幻化成这样,是为了更方便混进踏山宗?”
纥奚时砚垂眼看了她一眼,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不止。”
他抬手在景泽额头轻轻一点,小灵橘的周身便被一层柔和的光包裹住,等她再落地时,已然恢复成了自己的本来容貌。
景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顿时急了:“师尊!我现在可是仙盟的通缉犯!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进踏山宗,这不摆明了让人去告密!”
纥奚时砚神秘一笑,大步朝山门走去,景泽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追他的脚步,嘴里还在小声咕哝:“喂!师尊你走慢点!等等我……”
山门值守的两名小弟子见自家宗主才出门没多久就又折返了回来,赶紧收起懒散的站姿,躬身行礼:“弟子参见宗主!”
纥奚时砚顶着祝无尘的脸,步伐沉稳地跨过门槛,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懒得多眨一下。
两名小弟子正要直起身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宗主身后尚随了一人,乃是一名年轻女子,容颜清丽,眸光灵动,分明便是六城告示之上,画像悬遍各处的通缉要犯。
二弟子两两对望,刹那之间脸色变得青白交加。
宗主怎的将这钦犯带回山门?此事若是传入仙盟耳中,那还了得!可宗主行事,必有他的深意,自己区区门下弟子,又怎敢多言?万般惊惶疑虑,尽数压在喉间,只敢以眼神暗中互通,随即低下头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自踏入山门那一刻起,景泽便觉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好奇,或惊骇。
扫地的弟子、巡山的门人、往来杂役,擦肩而过之时,无不偷偷向她瞥来一眼,又慌忙飞快移开视线。
景泽只觉如芒在背,垂着头紧随在纥奚时砚身后,恨不得将整张脸埋入衣襟,却又不能驻足不前,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随行。
她小步快跑追上他的脚步,压着嗓音急声道:“师尊,你别走这般快,且等等我!”
纥奚时砚就跟没听到似的,顶着祝无尘那张脸,忽然脚步一拐,朝路边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小弟子走了过去。
那小弟子在宗门里一直是个存在感极低的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了连宗主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此刻见宗主居然主动朝自己走了过来,吓得手一抖,扫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纥奚时砚弯下腰,把扫把捡起来递还给他,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大清早就起来扫地,我们踏山宗就是有你这样的好弟子才能蒸蒸日上!累不累?要不要去歇歇?”
小弟子被宗主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冲得脑子都懵了,结结巴巴道:“不、不累!弟子不累!多谢宗主关心!”
“哎!应该的!应该的!”
纥奚时砚笑着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弟子捧着扫把愣在原地,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原来宗主这么和善!原来传闻都是假的!
他满心激动地抬头目送宗主离开,可这一抬头,他的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跟在宗主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
那张画在布告上的脸,就这么毫不遮掩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小弟子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巴张开又合上,手里的扫把又“哐当”一声掉了。
纥奚时砚走远,景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化在原地的小弟子,心中又好笑又心虚,赶紧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师尊的用意,那些藏在踏山宗里的仙盟眼线,此刻一定已经在暗中记下了这一幕。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祝无尘的寝殿。
纥奚时砚大马金刀地往主座上一坐,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吩咐道:“来人!设宴!”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景泽,仰着下巴,用祝无尘式的嗓门宣布道:“看到我身边这位姑娘了没有?从今日起,她便是我踏山宗的座上宾!我祝某人今日要设宴款待她,把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贴身伺候的弟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眼皮一跳,可他是个机灵人,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愣了一下,便低头躬身应道:“是,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