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染深吸一口气,冷道:“你还真会找人抒发。”
他懒得再跟云逍掰扯,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两张摊开的稿纸。
就着烛光,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云逍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讲解起来:“你瞧这里,怪不得咱们之前去仙盟后山,那隧道入口又是妖兽镇守又是六大宗主轮流看守,原来阵眼就藏在隧道里面!只要破坏了阵眼,整座灭世阵法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解,仙盟那些人谋划了几十年的阴谋也就彻底泡汤了!你说妙不……啊!”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声音戛然而止,江染手掌如刀,不轻不重地劈在了云逍后颈的一处穴位上。
云逍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皮便猛地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桌面上,额头磕在稿纸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这些天他为了破解阿铭的手稿,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此刻趴桌上一睡,脸颊压着纸角,嘴角还微微张着,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憨态。
江染收回手,低头看着面前那两张稿纸。
烛火在夜风透过窗缝的微动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烛泪在烛台上堆了一小圈,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阿铭的那张原始手稿和那张译文,一左一右地夹在指间,慢慢凑向烛火。
火舌卷住纸角,沿着纸张的纹理向上攀爬,将那些关乎阵眼的秘密一一舔成了焦黑的灰烬。
天光大亮时,云逍是被窗外院子里鸟雀的啁啾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觉得脖子酸痛得像被人拧了一圈,伸手一摸后颈,触到一块隐隐发痛的软肉,不由得“嘶”了一声。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江染的房间。
他昨晚好像是来给江染显摆自己破解成果的,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睡过去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一边扭动颈椎一边嘀咕。
窗台上,江染背对着他坐着,一条腿屈起来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懒懒地垂下去,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细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晨光从窗外铺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云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去找桌上的稿纸:“哎哎哎!我的稿子呢!”
江染从窗台上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在空中晃了晃:“你在找这个?”
云逍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奇怪地“咦”了一声:“这不是我的字啊。”
江染面色如常地从窗台上跳下来:“那是我的字,昨晚你太兴奋了,手舞足蹈的时候把烛台打翻了,两张稿纸烧了个干净,我凭着记忆重新抄了一份,你看看,可有出入?”
云逍愣了一瞬,低头仔细浏览了一遍。
阿铭手稿的核心内容倒是都在,阵眼的位置、破解的思路、灵力流转的关键节点,一应俱全。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的异样感,但实在挑不出具体的错漏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含含糊糊道:“好像……没什么出入……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仆役的通报:“江公子,早膳已备妥。”
江染拍了拍云逍的肩膀:“走吧,用早膳去,你这些天也没好好吃过一顿正经的,瞧你都瘦了一圈,虎哥那位孙师傅做的肉包子可是一绝。”
云逍被他这么一说,肚子立刻应景地“咕”了一声,那点微妙的疑虑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把稿纸小心地折好放回袖中,跟在江染后身后,推门而出,踏入郎朗晨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伪宗主 祝无尘:“
虎府, 早上。
景泽与纥奚时砚方才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云逍便兴冲冲自回廊奔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阿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蹿到景泽面前, 眉眼飞扬:“阿铭那卷手稿, 已被我尽数勘破!灭世大阵的阵眼,就藏在仙盟后山隧道之中!你是不知, 那阵局何等刁钻复杂, 阵眼外围足足叠了三层防御纹路。这般旁人看一眼便头昏脑胀的难题, 也就亏得是我, 日夜苦思,稍加推演, 整整五日五夜,方才叫我寻到破解的路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 连换气的空档都没留, 说完之后才猛地喘了一大口气,然后眨巴着眼睛等景泽的反应。
景泽被他这股热情冲得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出来,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云逍!我就知道你能行!”
只这一句夸奖, 云逍顿时通体舒泰,嘴上假意谦逊,眉眼间的傲气却半点藏不住:“嗨,小意思小意思。这般棘手阵法, 换作旁人怕是耗上十年也摸不着头绪, 于我这般天资卓绝之人,不过是略施小计罢了。”
“行了行了,休要站在这里自吹自擂。”江染不知何时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有话入屋细说,在此喧哗,满府院落都要被你吵醒。”
几人移步到江染的房间里,门窗关紧,窗帘拉严,纥奚时砚抬袖轻挥,布下一重隔音禁制。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院子里的鸟鸣和远处厨房屋顶的炊烟声都被隔绝在外。
圆桌之上摊开一张稿纸,纸上行楷端整,密密麻麻写满阵法拆解、灵力流转推演,以及破阵的紧要关窍。
景泽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云逍,方才你说手稿是你勘破,何以这纸上字迹,却是江染的手笔?”
她这话问得随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落到江染耳朵里,却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云逍心性粗疏,全未察觉方才那一丝微妙气氛,只哈哈一笑,便热热闹闹替江染解围:“哈哈,此事说来倒要怪我手笨。昨夜我勘破阵理之后,心中狂喜,彻夜难眠,便想着寻江兄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彼时我登门与他讲说推演所得,说得兴起,抬手之间竟不慎扫翻烛台,两张辛辛苦苦写下的稿纸,顷刻间便烧成一堆灰烬!”
“所幸江兄记性过人,将我推演出来的阵理,一字不差尽数誊录下来。若是少了他这一手,我数日呕心沥血的功夫,便尽数付诸流水了。”
景泽听罢,恍然颔首:“原来如此。”
蔡乔将话头重又拉回正事,指尖点向稿纸正中,眉头紧紧锁起:“阵眼虽在仙盟后山隧道之中,可那隧道之内,既有凶兽盘踞把守,更有六大宗主轮班值守,我等想要靠近阵眼,谈何容易。”
此言确是实情。
不必说那些上古凶兽凶戾难敌,单是六大宗主之中任意一人,便已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一方巨擘。若是一味硬闯,别说捣毁阵眼,怕是连隧道入口,都难以靠近半步。
江染放下手中茶盏,手撑着下颌道:“凶兽倒尚有法子对付,我几人联手,未必不能与之周旋。只是那六位宗主轮番值守,我们又怎能次次都恰好撞上他们换班的空隙?”
云逍脸上那副嬉然自得的神色也敛了下去,神色郑重起来:“而且距离南宫苍所说的三个月期限,已是一日近过一日。”
席间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始终缄默不语的纥奚时砚。
他从进屋到现在就一直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景泽袖口垂下来的一截细丝带。
纥奚时砚似乎察觉到了大家的注视,这才慢悠悠地撩起眼皮:“此事不难。”
景泽的心跟着他的话往上提了提:“师尊有何妙计?”
纥奚时砚松开那截丝带,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稿纸:“本座的想法么,直接硬闯最省事,不过……”
他侧头看了景泽一眼:“小泽此前提醒过本座,硬闯容易打草惊蛇,既然硬闯不行,剩下的便只有智取。”
景泽被他那一眼看得脸颊发热,轻咳一声道:“那……怎么个智取法?”
云逍把折扇又展开了,扇了两下,跟着追问:“是啊,如何智取?总不能凭咱们几个去跟那些老狐狸耍嘴皮子吧?”
纥奚时砚不答反问:“南宫苍梧这个人,你们觉得如何?”
蔡乔略一思忖:“疑心极重,他当年能一路爬到仙盟盟主的位置,靠的就是步步为营、多疑善变。”
纥奚时砚颔首:“正是,南宫苍梧与六大宗主,面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暗地里,他却早往六大宗门之中遍插眼线。本座早年便听闻,仙盟设有密报司,专门记录六大宗主一言一行,连各人好恶饮食,皆一一记在簿册之上。”
众人尚在思索,景泽已然先一步豁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