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见她这副害羞又嘴硬的模样,不再追问,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要不要小憩片刻?”
景泽摇摇头,把身子往他怀里一点一点地蹭过去,蹭到他臂弯里停住,鼻尖顶着他的锁骨,闷声开口:“师尊,我有一问,你须如实答我。”
她说着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还眨了眨那双杏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不好,师尊?”
纥奚时砚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闭目片刻,开口道:“想问便问。”
景泽放心了,斟酌着措辞,轻轻开口:“那年……我跪在琉霜水榭外面求见师尊,师尊为什么不肯见我?那个时候,师尊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七年前,她跪在琉霜水榭的门外,从清晨跪到日暮,膝盖肿得连站起来都困难,可那扇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当时她年纪小,看到什么便信什么,只觉得师尊冷漠、绝情、任由她一个人承受那些命运的重压。可这些年在外面走了那么多路、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渐渐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片段。她隐隐觉得,当年的闭门不见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纥奚时砚沉默了半晌,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小泽,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本座同你讲过,百年前,阿铭将一半恶灵之力渡给了本座?”
景泽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记得。”
纥奚时砚的目光落在远处某片氤氲的水雾上:“那一半恶灵之力,虽然只有一半,却也非同小可。当年本座法力高强、修为深厚,接下那一半力量,倒还勉强撑得住,可后来……”
他顿了一下,嗓音里浮起一丝涩意:“后来本座堕仙,又耗费了九层法力,将整座帝都搬到了海底,用灵力维持海底帝都的运转。从那时起,本座的法力便大不如前了,经年日久,那一半被强行压制的恶灵之力,开始蠢蠢欲动,到了后面,它甚至会蚕食本座的心智,让本座逐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
景泽在十恶山下修行了七年,对恶灵之力的威力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被恶灵之力吞噬心智、痛不欲生、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感觉,她经历了无数次。
她伸手环紧了纥奚时砚的腰,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所以师尊闭门不出,皆是为了压制心魔……”
纥奚时砚道:“这是本座不得已的选择,若不闭关,一旦心智失控,本座很可能会伤害到你。更严重的,甚至有可能会波及到整个帝都,给所有人带来灾难。”
怪不得当年她跪在门外,门里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原来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他根本不能出来,他把自己锁在那扇门后面,与心魔搏斗,独自承受着恶灵之力的噬咬。
景泽眼眶忽然就烫了起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对不起,师尊……我误会了你许多年。”
纥奚时砚轻轻摇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无需致歉,当年之事,原是本座负你。”
景泽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师尊不必自责,兄长下葬那日,师尊不是也曾来过?”
纥奚时砚打断了她:“景澄下葬当日,本座骤然察觉海面异动,仙盟联合六大宗门尽数来犯。我孤身拦尽千军,拼死相抗,身受重创,险些殒命当场。后来侥幸得百里医圣施救,方能苟存。”
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一下。
景泽鼻尖一酸,眼底水汽再也压不住:“日后我定要好好谢过百里师叔,他于师尊,于我,皆是莫大的恩情。”
纥奚时砚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实在景澄过世的那天晚上,他来过。
那天夜里她跪在灵堂前,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景澄说话,纥奚时砚就站在灵堂外的回廊暗影里,收敛了全部气息,安安静静地听着,默默陪了她一整夜。
此刻,景泽躺在他臂弯里,双目渐阖,呼吸一点点变均匀。
方才那场情绪的起伏消耗了她最后的力气,纥奚时砚低头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着了,便轻轻一挥手,琉霜水榭里的烛火齐齐熄灭,只余水汽中那几点夜明珠的柔和微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她肩头,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脑袋枕在他弯起的手臂上。
水声潺潺,他闭上眼,听着她浅浅的呼吸,也慢慢沉入了睡意里。
半夜三更的虎府,却远没有这般安宁。
江染正陷在一个美梦里,梦里他躺在海边,浪花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脚踝,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手边还搁着一壶冰镇的青梅酒。
他咂了咂嘴,正要翻身去够酒壶。
哐哐哐哐哐!
房门被擂得山响,整扇门都在框里发抖。
江染被这动静猛地从海滩上拽了回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就这么隔绝一切噪音。
可那砸门声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密集了,咚咚咚咚地敲在鼓膜上,像有把锤子在脑门上凿洞。
“江兄!江兄你睡了么!”云逍的声音从门板外穿透进来,裹着一种不知死活的兴奋劲儿,“我知道你肯定没睡!快起来开门!我有要事跟你说!”
江染在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死死捂住耳朵,把自己蜷成一团,期待这人喊几声觉得无趣就会自行离开。
然而过了约莫十几息,砸门声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了。
云逍把门板拍得哐哐作响,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江兄!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快点开门!”
江染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满脸被狗日了的表情。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做了三个深呼吸,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胡乱披了件外袍,连腰带都懒得系,大步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把门拉开。
云逍正举着手准备再敲,门一开整个人差点扑进去。
他稳住身形,抬眼看见江染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的脸,非但不怕,反而大喜道:“江兄!我就知道你还没睡!你怎么才开门啊!我手都敲疼了!”
江染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最好真有要紧事”的审视意味。
半晌,他冷冷开口:“深更半夜,找我何事?”
云逍左右张望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这事儿在外面不好说……你让我进去讲。”
他说着便作势要往里挤。
江染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了门口。
云逍毫不客气地抬脚跨了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屋里的陈设,嘴上还不闲着:“你这屋子挺宽敞嘛,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夜里不寂寞啊?我瞧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赶紧娶妻生子?老这么单着,以后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砰!江染反手把门重重地摔上了。
那一声巨响在深夜里格外震耳,云逍被吓得肩膀一缩,嘴里那些絮叨立刻卡了壳,讪讪地闭了嘴。
江染走到桌前,从火折子里引了一簇火,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烛火从他下巴下方往上照,把他的五官轮廓拉得深而冷,整张脸映在暖黄的火焰里,却偏生透出几分阴森之气。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烛台往自己跟前推了推,抬眸看向云逍,惜字如金:“坐。”
云逍看着他那张被烛光从下往上打亮的脸,莫名打了个寒战,颤颤巍巍地坐到他对面,伸手把烛台推远了些,干笑道:“咱换个角度……你这角度太吓人了,跟鬼似的。”
江染:“……”
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江染终于不耐烦了,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找我到底什么事?赶紧说,说完滚。”
云逍经他这一提醒,猛地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赶紧从袖中掏出两张稿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一张是阿铭的原始手稿,字迹狂放扭曲,另一张是云逍工工整整的抄录版本,上面用娟秀的行楷把阿铭那些鬼画符字翻译成了清晰可读的文字,还在边角用小字标注了注解。
江染的眉峰动了动,凑过去看:“这不是阿铭的手稿么?”
云逍搓着手:“对啊!就是阿铭的手稿!我破解出来了!厉害吧!”
他说着还翘起了二郎腿,折扇不知何时又从袖中滑了出来,“啪”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
江染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破解出来了不去找景泽,大半夜跑来敲我的门做什么?”
云逍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你以为我没去找过啊?她压根不在房间里!我敲了半天没人应,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这不是找不到人,才来找你抒发一下喜悦之情嘛,咱俩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交情,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