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在自己腰间的暗袋里翻了翻,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塞进景泽手里,又在景泽耳边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用量和方法,并特别叮嘱,说这蒙汗药效果有多猛,哪怕是神仙来了都得被放倒。
景泽把小瓷瓶攥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眉梢眼角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狡黠笑意。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虎府里的日子过得紧凑而忙碌,彦几诚带着清幽阁的弟子们每日在后院演练围合阵型,灵光的碰撞声与呼和声混成一片;蔡乔白日出门寻访白话仙的下落,入夜归来时总带着一身风尘和手里几张写满了情报的纸笺;云逍隔三差五就通过传信符向她报消息,一会儿是“我爹终于松口了”,一会儿是“第一批百姓已经转移了”,偶尔也会夹一句“阿泽妹妹我甚是念你”。
景泽每次看到后一句都会心情十分复杂,然后默默把那张信纸折好收起来。
江染反倒成了这些人里最闲的一个,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在虎府里东游西荡,一会儿去厨房偷两块孙师傅刚出锅的炸酥肉,一会儿溜到后院看彦几诚他们演练,在旁边评头论足指指点点,惹得隋奇好几次想揍他。
待到夜深,景泽偶尔经过他的院落,常望见他坐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看他那般认真,景泽也不好过去打扰,看两眼就溜了。
时日如指针步步推移,虎府后院桂树落尽最后一捧金黄花瓣时,屋檐下已然挂上御寒的厚棉帷帐。
距仙盟大会,只剩三日。
入冬的夜来得早,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发出沙沙的细响。
景泽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脑海之中千头万绪,仙盟的地形图、隧道入口的方位、南宫苍梧可能埋伏的后手、彦几诚的围阵结得够不够牢固,越想越清醒。
纥奚时砚坐在床边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书页在烛火下泛着暖黄的光。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道:“明早江染便要动身,你不去送他一程?”
景泽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我才不去送他呢!他打小就没个正形,我要是去送他,他不得得意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纥奚时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拱起来的那一团被子上,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当真不去?”
“不送不送!”景泽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有什么好送的!”
她的话音还没落,门外便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景泽?睡了没?”
江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又懒又模糊。
纥奚时砚轻轻拍了拍被子下那团拱起来的人形:“说曹操曹操到,莫要置气了,想去便去罢。”
景泽在被子里又闷了两息,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胡乱披了一件外袍,趿拉着鞋子,慢吞吞地挪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江染站在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他身着一袭利落的深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披风,腰间鼓鼓囊囊地塞着几只小布包。
开门后,江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头发乱蓬蓬的、外袍的带子都没系好,嘴角浮起一抹嫌弃:“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一点形象都没有。”
景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挑眉看他:“大晚上不睡觉,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江染往后退了一步,朝院门外扬了扬下巴:“我明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临走前来看看你不行?你还非得问我为什么?”
景泽迈出门槛,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两人并肩沿着长廊往外走,靴底踏上小碎石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夜色很沉,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有廊下的灯笼把两团暖光投在脚前,忽远忽近。
景泽边走边絮叨起来:“东西都收拾好了?鸡血带够了吗?隧道入口的方位你上次和蔡乔去过一次,我就不多说了,但那些凶兽的巡逻时间你们那次摸清楚没有?能避开就避开,千万别跟它们硬碰硬……”
江染听得一脸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她:“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你都交代多少遍了?我能去送死不成?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说完顿了顿,偏头瞥了她一眼:“倒是你,到时候别光顾着往里冲,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能逃出来的话,就尽量逃出来。”
景泽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接话。
夜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了一段路,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传出单调的回响。
走了一会儿,江染忽然放慢了步子,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景泽……你想吃斑斓糕么?”
景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昏暗的月光里亮了一瞬。
斑斓糕,那是她小时候在海底沉渊宫最爱吃的东西。
梅嬢嬢做的斑斓糕,绿莹莹的,软糯中带着一种清甜的回甘,每次她馋了就会跑去厨房门口蹲着等。
可惜自从离开海底之后,她再也没吃过。
她不可思议道:“虎府里有斑斓糕?!”
江染翻了个白眼:“我见过馋的,没见过你这么馋的。”
景泽才不理会他的嘲讽,上手推着他的后背就往前赶:“在哪儿呢?快快快!我现在就要吃!有这好吃的也不说早点拿出来!真是不够意思!”
江染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景泽你这吃相真是没救了!谁家姑娘这般馋啊!”
两人偷偷溜进虎府的厨房,夜里已过了掌勺的时辰,灶膛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透出和煦的暖意。
江染摸黑走到蒸笼旁,小心地揭开笼盖,一股带着米香和斑斓叶清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笼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碟碧绿莹润的斑斓糕,糕体透着细密的蜂窝孔,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景泽的眼睛直了,伸手就要去端。
江染眼疾手快,“啪”一下拍在她手背上:“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景泽缩回手,撇了撇嘴,乖乖在桌边坐下。
江染用布垫着把碟子端上来,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小壶温过的果酒,两只粗瓷碗,往桌上一摆。
淡黄温热的果酒在碗里轻轻晃动,酒香裹着斑斓糕的甜气,在昏暗的厨房里氤氲开来。
景泽夹起一块斑斓糕送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几乎要哭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鼻尖发酸,她又灌了一口果酒,果酒甜而不腻,温热地滚过喉咙,几口下肚,她的脸颊很快就泛起两团浅浅的绯红。
“要是乘风和小凌也在就好了,”她含糊地嘟囔着,嘴里还嚼着半块糕,“唉!我想他们了。”
江染端着碗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碗中微晃的酒面上,声音低了几分:“是啊,我也想他们了……要是海底没遭那场劫难就好了,那时候我阿爹阿娘都还在,你家沉渊宫,我家那间小院子,还有每年冬至阿娘烤的栗子饼……可惜啊,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碰了一下碗沿,清脆的瓷声响在夜色里。
各自仰头把碗里的果酒饮尽,辛辣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把那些沉重的回忆暂时掩在了下头。
不知不觉,一碟斑斓糕已经少了大半。
景泽的话也渐渐密了起来,她趴在桌沿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手里的碗歪歪斜斜地搁着。
“江染……你激活阵眼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发传信符……说你出来了……你出来了,我才让彦几诚他们封山……你一定给我好生活着……毕竟祸害遗千年……你有那个资质……”
江染也带着几分微醺,揉着眉心,侧过头看她,撇着嘴道:“景泽,你这话算不算酒后吐真言?明明就挺关心我,平时非要跟我斗嘴斗得跟仇人似的,咱俩好歹也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嗝。”
景泽抬起一双蒙了水汽的眸子瞪他,耳根红了一片,却偏偏嘴硬:“开什么玩笑!我、我会关心你?我关心全裂陆六城的人都不会关心你!江染你少自恋了!”
她说着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江染看着她这副别扭模样,悄悄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多少调侃意味,反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说真的,景泽,再想想吧,你不用一个人去面对南宫苍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有我们,你不是非得以命相搏不可,我不想你死,你好好活着不行吗?”
景泽趴在桌上,眼皮半阖着,睫毛在烛火中投出细密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