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他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我身上背着的是灵昭国的血仇,我不仅仅是我,我还是灵昭国的公主。我不能躲,这是我的路,我必须去走,不然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我真的真的很想做些什么,我做梦都想跟南宫苍梧决一死战,哪怕付出生命……所以,江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很抱歉,我不能照着你说的去做。”
江染的手指捏紧了碗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景泽总说他倔强,其实她也很倔强,两人于某些事上,原是一样的。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张旧木桌上,薄薄一片,似越不过去的界限。
半晌,景泽听到头顶落下一声悲凉的叹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对面的座位已经空空如也,碗里的残酒还泛着粼粼的光。
江染走了,她一个人趴在满桌的斑驳光影里,忽然觉得这间厨房空旷得厉害。
下次,应该还能再见吧,要是她能活着回来的话。
酒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就在她即将坠入深眠边缘时,一股熟悉的松木气息忽然撞入了她昏沉的意识里。
紧接着,她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了起来,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等你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睡?”
景泽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温暖的颈窝里靠了靠,然后彻底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寒夜诀 接着奏乐接
入冬寒夜, 漏长天暗。
朔风卷起细碎霜花,敲得窗纸簌簌作响,满室尽是凛冽寒意。
景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水已经滚了三遍, 她却迟迟没有动手冲泡。
她目光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小瓶, 夏安给她的蒙汗药, 还剩大半。
从黄昏时分起, 她便一直坐在这里等。
等着纥奚时砚回来, 她亲手把这杯茶递到他面前,让他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房门被推开, 纥奚时砚门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 眉梢一挑:“今日倒是稀奇, 怎的想起煮茶了?”
景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开口时竟然稳得出奇:“天寒夜冷,煮一壶热茶, 好为师尊驱散寒气。”
话音未落, 她已经提起了水壶, 滚水注入茶壶,茶叶在热汤中舒展开来,袅袅的白汽升腾而上,夹带着清冽的茶香。
她垂着眼, 动作不急不缓地洗茶、温杯、注水,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
纥奚时砚落座对面,支颐静静望着她忙碌,唇角噙着一抹松弛柔和的笑意。
景泽把斟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自己也端起面前那杯,却没喝,而是捧着暖手。
纥奚时砚不疑有他,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嗅了嗅,赞道:“茶香清雅,小泽的烹茶功夫,越发精进了。”
说罢仰头,将那盏茶饮尽了。
景泽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她亲眼看着他放下空杯,还意犹未尽地咂了一下嘴:“还有么?”
“有。”
景泽又替他斟满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直到壶中的茶汤彻底空了,纥奚时砚才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他揉了揉额角,似是有些犯困了,话音里裹着一丝含混的笑意:“今日这茶……后劲倒是不小,本座怎么觉着,有些犯困呢……”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终于歪倒在桌面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
景泽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梢描到鼻梁,又从他微抿的唇角流连到微微起伏的肩线。
她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他就好了。
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颊,却怕惊动他,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起身,把虎哥提前准备好的安神香取了出来。
整整一大把,全部点燃,丝丝缕缕的青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足以让人昏睡十天半月不醒。
她在香雾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替纥奚时砚披上了一张厚厚的毯子,把边角仔细地掖在他的肩窝和腰侧。
做完这一切,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支着胳膊趴在桌沿上,歪着头看他。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更迭,由浓墨沉蓝,渐作靛青,再转为灰白。
一缕淡金曦光自窗隙钻了进来,恰好洒落在纥奚时砚安恬的侧脸,为挺直的鼻梁、垂合的长睫镀上一层融融薄暖。
景泽就这样看了他一整夜,她要将他的容貌一丝一毫,深深镌刻在心腑深处,永世不忘。
然后她站起身来,抬手在房间四壁布下了数层禁制,灵光如蛛网般层层叠叠地覆上墙壁和门窗。这禁制虽远不及纥奚时砚亲手布下的那般牢不可破,但若用来阻截仙盟寻常弟子,已是绰绰有余。
她想,倘若此战尚能生还归来,便亲手替他解开禁制,若是身陨不归,以师尊通天修为,自有法子冲破屏障。
毕竟师尊素来神通广大,总能化解困局。
她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睡得那样安稳,景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缱绻离愁,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踏了出去。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悄无声响。
·
仙盟的广场从来没有这么寥落荒凉过。
往年仙盟大会之期,此地人头攒动,六大宗门旗幡猎猎迎风,漫天灵光纵横交错,恍若长虹贯日。山下商贩沿街列肆,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便是售卖糖葫芦、糖炒栗子的小贩,亦能赚得腰包充盈。
可今天,放眼望去,偌大的广场上只有稀稀落落几十个仙盟弟子,低垂着头缩在角落的席位上,而原本应该摆满六大宗门座位的区域空空荡荡。
南宫苍梧高坐在正中央的盟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珍馐美酒,可他一口都没有动。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酒杯边沿,目光落在下面空荡荡的席位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沉得吓人。
头顶的阴云压得很低,云层中偶尔有暗紫色的闪电穿梭而过,将整片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风从广场上卷过去,把案上的酒旗吹得哗哗作响,带起一阵肃杀而荒凉的寒意。
南宫苍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偏头问立在身侧的曹晚晴:“六大宗主,可曾尽数赴会?”
曹晚晴的脊背僵了一瞬。
六大宗主,死的死、退的退,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六大宗主。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回盟主……六大宗主……无一人前来。”
南宫苍梧抚着杯沿的手指倏然顿住,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来,便不来罢。”
南宫苍梧霍然起身,负手立于高台之前,昂首仰望头顶云天。
云层深处,那座笼罩整片天穹的灭世大阵缓缓轮转,暗红阵纹宛若万千蛰伏的血脉,于灰蒙蒙天幕之下隐隐搏动。
“你瞧见了么?”他抬起手,指向那座庞然的阵法,“我的灭世大阵,马上就要成了,再有两日,不,一日,它就会彻底成熟。到那个时候,大千苍生都要为我的飞升献祭,我终于要成功了!何其快哉!哈哈哈哈哈!”
曹晚晴看着他仰天大笑时扭曲的侧脸,心底的恐惧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淹没了她这些年来所有关于“师尊”二字的所有敬仰和依恋。
“……师尊。”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南宫苍梧的笑声戛然而止,缓缓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向她,目光古怪:“怎么?你不为我欢喜么?”
他一步步向她逼近,曹晚晴心中惊惧,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身形踉跄不稳。
转瞬之间,南宫苍梧已行至她身前,陡然探出五指,牢牢扼住她咽喉。
那五根手指宛如铁钳,力道一寸寸收紧。
曹晚晴面色顷刻涨得紫红,双手慌忙攥住他手腕奋力掰扯,可她这点气力,在南宫苍梧跟前,无异蚍蜉撼树,全然徒劳。
她喉间只能挤出断续微弱的气息,窒息之感扑面而来,瞳孔渐渐放大,泪水不受控制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怎么不说话?”
南宫苍梧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莫非你也存心叛我?你们个个,都想要背叛我?”
曹晚晴拼命地摇头,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了最后几个字:“弟、子……不敢……”
“哦?”
南宫苍梧歪了歪头,唇角笑意愈发扭曲狰狞。
掌心翻腾而起滚滚魔气,顺着脖颈缠绕而上,一点点吞噬她残存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