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苍梧眼中杀意沸腾,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长鞭起落不休,一鞭紧接一鞭,鞭鞭狠戾毒辣,专挑肩背、腰侧、腿弯这些肉身最为薄弱的地方重重落下。
景泽浑身在鞭挞之下剧烈地蜷缩颤抖,本能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可那魔鞭如同生了神智一般,灵巧绕过她的防护,锋利倒刺狠狠划过小臂与手背,一道道新的血口子转瞬便在肌肤之上绽开。
唇瓣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喉咙深处不断滚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可她死死憋着,自始至终,不曾吐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南宫苍梧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魔气从他周身溢散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腥甜而刺鼻的气味。
他一边抽一边骂:“你这贱人!处处与我作对,三番五次搅毁我的布局,你不是很能逃么?你不是满脑子诡计花招么!今日我便要将你筋骨寸寸碾碎,叫你皮肉溃烂、神魂受焚!我要你生生受尽世间万般酷刑,堕入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我倒要看看,你还拿什么同我抗衡!”
他怒骂不绝,长鞭依旧蓄满魔力,正要再度狠狠落下去,景泽却忽然从双臂掩护的缝隙之间抬眼望向了他。
那双眼睛里盛满泪水与血丝,唇角反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开口:“你抬头……看看天……南宫苍梧……你抬头看看。”
南宫苍梧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枯枝和翻涌的乌云,落在那座正以惊人速度崩塌的灭世阵法之上。
暗红色阵纹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纸页,一片片剥落、蜷曲,化作漫天飞灰。无数粗壮如洪流的漆黑煞气自阵体裂开的缝隙之中倾泻奔涌,一部分坠向远方城池,一部分狠狠砸落在山脊,轰然炸开一团团冲天火光与滚滚烟尘。
云层之间撕裂开来的缝隙越扯越大,后方露出一片仿佛被生生撕碎的虚空,紫蓝色雷电在裂缝边缘疯狂窜动交织,震耳欲聋的轰鸣滚滚不绝,整片天地都在剧烈震颤。
“……!”
南宫苍梧瞳孔骤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泽望着他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压抑许久的笑声猛地自喉咙深处炸裂开来。伤口随着剧烈大笑阵阵抽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她却浑然不顾,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南宫苍梧。
“你看到了吧?你辛辛苦苦谋划了几十年的阵法……已经完了!你什么都留不住了!你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命,到头来,你一样都抓不住!你的飞升,你的灭世,你的千秋万代……”
她笑着笑着咳出了一大口血,却依然倔强地抬起眼来盯着他。
“全都没了!”
·
裂陆六城的绝大多数百姓都被转移到了红市,以及其余几处安全地界,只有一小部分人,死活赖着不走,宁愿在家里抱着那些财务同归于尽。
四下煞气越来越严重,打在人身上,便会立马毙命。
灾难来临,大家缩在红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各自抱紧了家人。
不过红市也不是绝对安全,这煞气还在加重,要是红市都抵御不了了,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慌乱的情绪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开来,压抑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怎么办……我好害怕。”
“我们会不会就要死在这里了?呜呜,我不想死!”
“我们还能出去吗!我们的家都已经没了!就算侥幸逃出去,日后又能住哪里?”
就在人心惶惶、濒临崩溃之际,一道身影倏然自夜色之中迈步走入。
众人慌忙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端方浩然,高鼻深目,轮廓峻朗,带着几分异域风骨,眉心一点朱红灵痣,更衬得满身出尘仙韵。
黑山道君目光缓缓扫过惶惶不安的百姓,嗓音沉稳厚重,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诸位安心留在此地,万万不可擅自外出,有我黑山在,绝不会叫诸位枉送性命。”
众人尚未来得及分辨来人究竟是谁,只觉眼前光影一晃,黑山道君的身影便已然消散无踪,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满堂百姓面面面相觑,个个神色恍惚。
片刻之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恍然出声,打破死寂:“方才那人,定然是下凡的神仙,特地前来救我们!”
“没错!我也看见了!”立刻有人应声附和。
“我也瞧得分明,那般风姿气度,当真宛若天人。”
话音未落,满场百姓齐齐朝着黑山道君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躬身一拜,满心皆是虔诚与感激。
另一边,黑山道君已然立身于十恶山巅,俯首眺望整片裂陆六城。
眼下这片土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处处屋舍起火,滚滚浓烟遮断天幕,凶煞之气如同黑云沉沉压落,阴云密布,赤地千里,满目皆是残破悲凉。
照这般情势推演下去,不消多久,裂陆六城便会彻底覆灭。他虽久居古墓中避世,如今苍生受难,他便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黑山道君五指按向自己丹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紧接着,他一咬牙,竟将自身金丹逼引而出。
璀璨磅礴的灵力自金丹之中轰然迸发,层层交织,化作一道浩大无边的结界,将整座裂陆六城牢牢笼罩包裹。
四处肆虐的煞气尽数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煞气疯狂冲撞屏障,结界外壁不断响起乒乒乓乓的剧烈轰鸣声。
没有人知晓这道结界究竟能够支撑多久,可只要能多护住苍生一刻,便值得他倾尽所有。
金丹离体,修为尽丧,黑山道君满头乌黑长发,瞬息之间尽数化作霜白。
万幸的是,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此往后,世间再无黑山道君,只剩下一名寻常凡夫。
黑山道君从裂陆六城上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往前走去,身影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
南宫苍梧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他一把扔掉了长鞭,扑上来双手掐住景泽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地上,十指收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不足三寸的距离,灼热的血腥气的吐息喷在她脸上,嗓子里滚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掐死你!操你妈的!你敢坏我好事!我让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让你比景虔那狗皇帝死得更惨一百倍!操!”
景泽的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可她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了。
窒息的黑暗从视野边缘开始吞噬她的视线,她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喉咙里发出断续含混的气音:“你……掐死我……你也活不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我告诉你……南宫苍梧……你出不去了……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一定……”
南宫苍梧掐得更紧了,就在他施力的那一瞬间,景泽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凝聚在指尖,一道纤细却锐不可当的灵光自她食指与中指之间暴射而出,破空一闪,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噗!
南宫苍梧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拇指粗细,边缘发黑的空洞,有暗红色的血正从那个洞里不急不慢地涌出来,沿着他的衣袍渗下去,滴落在景泽的颈侧。
灵光消散了,可那个洞还在,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是灵力与魔气碰撞后的反噬。
扼住脖颈的手指猛地一松。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喉咙,景泽仰面瘫倒在泥地里,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拼着余力想要撑地爬起,南宫苍梧强忍伤势,反手一掌狠狠掴来,强劲掌风直接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
后脑重重狠狠磕在棱角尖利的石块之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汩汩淌下,糊住半只眼睛,视线都被血色蒙住。
齿间渗出血味,她死死咬着牙关,忍着眩晕与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踉跄着再度撑着地面爬起身。
她还能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头,她也要再给他一击。
能不能斩杀对手,已然不再重要。她要叫南宫苍梧牢牢记住,她绝不会屈服,堂堂正道,永不会向邪魔外道低头!
南宫苍梧捂着胸口那个正在流血的洞,颤巍巍地站直了身。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你怎么就是打不死呢!你看看你自己!你连站都站不稳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别白费力气了!你这么跟我斗到底有什么意义?蠢不蠢啊!好好上路不行吗!这样好歹还能留一具全尸!”
话音未落,他便再度催动体内残存魔力。滚滚黑雾在他掌心疯狂翻涌凝聚,魔元越聚越厚重,一团毁灭性的漆黑魔罡在掌心飞速膨胀开来。
他不顾胸口贯穿的重伤,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悍然将这裹挟毁灭之力的魔掌,朝着景泽狠狠轰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