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风向变了,人自然跟着变,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云逍见她眉头微微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阿泽妹妹,我听说白话仙的巡演正好到了咱们沧溟城,就在庆元春!今天下午就有一场!你想不想去看看?”
蔡乔也在一旁帮腔:“景泽,出去走走吧,你都一年没出过虎府了,再闷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面对二人盛情相邀的目光,景泽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头。
虎哥大喜过望,当即撂下筷子,亲自跑去后院吩咐备车。
马车辚辚驶出虎府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盛。
沧溟城的街道比景泽记忆中宽阔了许多,沿途的铺面翻修一新,青瓦白墙,挑着红底金字的招幌,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整条长街。
三人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的颠簸闲话近况。
各自算起来,年纪都不小了,蔡乔与景泽同岁,二十有四,下巴棱角分明的云逍更是二十七岁,眼尾已有浅浅的细纹。
景泽靠着车壁,忽然冒出一句:“云逍,你是不是快奔三十了?”
云逍正摇着扇子往外头看光景,被这一问呛了一下,愣愣地回过头来:“怎么?三十犯法?”
景泽迟疑道:“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孤身一人?你家里没催你么?”
云逍“嗐”了一声,把扇子一合,故作潇洒地往脑后一枕,慢悠悠道:“催啊,怎么不催?我爹我娘三天两头找人给我说亲,名录摞起来有这么厚。”
他在半空中比了个高度,随即撇了撇嘴:“可我不想娶。”
他目光往景泽脸上落了落,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扬着下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破庙里,我对你说过什么?”
景泽认真想了想,最终坦然地摇了摇头:“你话那么多,我哪里记得你每句说了什么!”
云逍也不恼,将扇子在膝头敲了敲,正色道:“那我再说一遍,我云逍要娶,就得娶我自己看上的、真心喜欢的人,若是这辈子没娶到喜欢的姑娘,我宁可孤身一世,做个逍遥的闲散鳏夫,管他什么名门望族,我不乐意,谁也别想逼我。”
景泽垂着眼点了点头,她理解得很,她若等不到师尊,也宁愿一世孤身。
景泽又问蔡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蔡乔擦了擦剑柄上的灰,漫不经心道:“我还是想继续行走江湖,走到哪里算哪里。山川这么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
景泽沉默了片刻,忽然掀起车帘的一角,朝窗外望去。
这一望,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长街尽头,一座崭新的城楼巍然矗立,檐角高挑,彩绘鲜亮,墙根下摆满了卖花的小摊,孩子们叽叽喳喳追着一只竹编的蜻蜓跑过街心,几个妇人挎着菜篮站在茶摊前有说有笑,就连路边的乞丐都少了许多,偶见一两个,也有善心人蹲下身往他们碗里放铜板。
眼前所见的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个残破凋敝、人心惶惶的沧溟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景泽攥着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层奇异的暖意自心底深处漫上来。
蔡乔从她肩后探过头来,瞧了一眼,了然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的沧溟城城主是虎哥,其他五个城的城主也都换了,全是百姓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个个都深受爱戴。”
景泽猛地转头,不可思议:“虎哥当城主了?!”
云逍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那可不,去年裂陆劫难的时候,虎哥为了保护全城百姓,可是下了血本的。他带人顶在最前面,自己险些搭进去半条命,大伙都看在眼里,后来论功行赏,一城的人联名推他上去。他用实力证明了,他扛得起这一城之责。”
这么大的事,她在虎府住了整整一年,竟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起过半句。
景泽怔怔地望着窗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云逍又道:“对了,景泽,如今有新仙盟了,还有了新盟主,名叫司寒晔。据说是个年轻有为的剑修,修行极深,为人也公正,裂陆六城的人都服他。”
景泽瞳孔微震,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司寒晔那个人她打过交道,为人正直,与南宫苍梧完全不同,想来有他的带领,修仙界不会再走之前的老路罢。
马车在这时停住,云逍跳下车,展开折扇,眉飞色舞地朝前方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一指:“庆元春!用不着我介绍了吧?沧溟城第一销金窟!热闹着呢!”
景泽和蔡乔同时翻了个白眼,庆元春她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三人并肩踏入庆元春的大门,迎面便是一片流光溢彩,红绸悬挂,灯笼高照,楼内人声鼎沸,茶香酒气混合着胭脂水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台上正有杂耍班子在暖场,台下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端着茶盘在桌椅间穿梭如燕。
景泽正四下打量,目光忽然被迎面墙上的一排画像钉住了。
那是一整面木板墙,贴着大大小小十几幅人物肖像,墨笔勾线,彩墨上色,画得栩栩如生。
她凑近一看,竟发现最中间那幅赫然是江染!画中男子眉目俊朗,嘴角噙笑,眼里盛着懒散和风流,正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不止江染,旁边依次是云逍、蔡乔、她自己,甚至连纥奚时砚、景虔和黑山道君的画像都有。每一幅画像旁都标注着名字与小传,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各人的事迹。
云逍正要开口解释,一个眼尖的跑堂小二已认出了他们,手里的茶盘差点翻倒。
他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激动得声音都颤了:“哎呀!原来是恩人们来了!快快快!快请上座!”
小二不由分说地领着他们穿过大厅,绕到东侧一处半隔断的雅座。
这位置极妙,垂着竹帘,既隐蔽清静,又能将台上台下的光景尽收眼底。
桌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显然是特意为他们留的。
云逍落座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朝那小二会心一笑。
小二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明白!几位恩人慢用!小的绝不声张!”
说罢便弓着身子退下了。
云逍拈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道:“咱们如今可不一样了,被裂陆六城的人奉为救世恩人,人气高着呢。你看那墙上,都挂像了,跟供菩萨似的。”
景泽还有些恍惚,一时没能从人人喊打喊杀跨到人人喊救世恩人的落差里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台下骤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与喝彩声。
白话仙捋着白花花的胡须,穿着一身崭新绸袍,踩着稳当的步子从侧幕踱了出来。
老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贵气。
他往台中央一站,清了清嗓子,台下便安静了下来。
云逍坐直了身子,激动地拍了拍膝盖:“快快快!开始了!”
蔡乔抱着胳膊,嘴角一撇:“这老东西,一年不见,倒越发精神了,你看他那身袍子,蜀锦的吧?”
云逍道:“他这一年裂陆六城到处巡演,出场费早就不知飙到多少两黄金了,这老头如今富可敌国,能不容光焕发么?钱果真养人啊!”
蔡乔转头想和景泽搭话:“你说是吧,景……”
话头在舌尖上断了。
旁边的竹编坐席空空荡荡,茶盏里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但座位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阿贵烧饼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道悠长的“嘎吱”声。
院子里的砖缝里钻出一丛丛新绿的野草,墙角的石磨被雨水冲刷得泛了白。
一年过去,沧溟城换了天地,繁华了不知多少倍,可这间小小的院落却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景泽缓缓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院子里那几棵她亲手栽下的杏树,如今已经蹿得比她还高了。
正值花季,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又盛大的雪。
杏花落在地上,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景泽低头看着掌中那枚花瓣,指尖轻轻碾过薄如蝉翼的纹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照例给春娘和阿贵上了三炷香,又沿着石阶走到地下的密室,在景虔的牌位前点燃了一对白烛。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杏花树下站了很久。
杏花都开了,师尊,你怎么还不回来?
景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即将涌出的热意压回去,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烧饼铺出来后,她仔细地把木门关好,又将钥匙塞回老地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城南的长街走去。
如今的城南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米铺布庄茶楼饭馆从街头开到街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糖葫芦红艳艳地插在草靶子上,妇人牵着孩童在布摊前比划花色,两个老叟坐在茶棚底下对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