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与云逍蔡乔许久未见,一落座便聊开了。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比划着, 叽叽喳喳讲着广寒宫阙的趣事, 云逍听得满脸激动,蔡乔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闷头吃菜。
而纥奚时砚坐在她身侧, 安安静静的,他那双手从落座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左手夹菜,右手剥虾。虾壳在他指间翻飞如蝶,白嫩嫩的虾肉被完整地剥出来,先搁在自己碗边吹凉了,再用筷子夹起来,稳稳当当地递到景泽嘴边。
景泽正跟云逍说话,嘴里叽叽咕咕的,见虾肉递过来,眼睛都没从云逍脸上挪开,张嘴就咬住了,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又继续聊天去。
瞧见这一幕,同桌几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云逍目光落在纥奚时砚那双剥虾的手上,片刻后垂下了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不轻不重地抿了一口。
蔡乔对这种事向来迟钝,只忙着和一只螃蟹搏斗,全然没注意到桌对面的暗潮涌动。
宋逸坐在斜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红烧肉迟迟没有送到嘴里。
他看着纥奚时砚将吹凉的蟹肉喂到景泽唇边,又看着景泽理所当然地张口咬下,这画面刺得他眼底发酸。
他慢慢放下筷子,把红烧肉搁回了碟子里,一点胃口都没了。
在座诸人其实都曾听说过景泽有个师尊,从前也只当是寻常的师徒名分,但此刻亲眼见着这情景,心里便不免犯起嘀咕。
哪有师尊给徒弟布菜剥虾、徒弟却只顾着和别人聊天的道理?
云逍侧过头,对景泽举起酒杯,扯了个话题打圆场:“你在广寒宫阙住得可还习惯?”
景泽连忙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和他碰了一下,脆生生道:“习惯得很!比沧溟城凉快多了!夏天都不用摇扇子!”
云逍笑了笑,仰头把酒饮尽,喉头滚了滚,没再多说什么。
午饭过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了席,各自寻着花厅、水榭、回廊去消食闲聊。
景泽正要拉着纥奚时砚出门逛一逛沧溟城的夜市,虎哥却忽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的喜气还没散,搓着手叫住了他们。
“尊师!阿泽姑娘!你们且留步!”
虎哥一路小跑过来,额上微微冒汗,笑呵呵地拦在两人面前。
景泽眨眨眼:“怎么了虎哥?”
虎哥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纥奚时砚身上,笑得颇有些谄媚:“嗐!这不刚得了个大胖小子么!我寻思着……想让尊师给我儿子当干爹!”
景泽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干爹?!”
虎哥这算盘打得响,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纥奚时砚往那一站,通身的气派便与寻常人不同,他儿子要是有这么一尊神仙当干爹,往后在裂陆六城横着走都有人让路。
虎哥心里门清,所以这厚着脸皮的话,他说得半点不心虚。
只可惜这时候虎哥尚不知道景泽与纥奚时砚真正的姻缘关系,还当他们是清清白白的师徒。
景泽笑够了,双手叉腰冲虎哥道:“我说虎哥,你让你儿子认我师尊当干爹,那我跟你儿子岂不是成了同辈?往后见面,我岂不是得改口唤你一声‘虎叔’?”
虎哥顺杆就爬,咧嘴一笑:“也不是不行!我虎哥不介意!”
“我介意!”景泽瞪圆了眼,“你休想比我高一个辈分!我师尊才不会认什么干儿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虎哥被她堵得噎了一下,讪讪地搓了搓鼻子,目光又巴巴地转向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神色淡淡:“本座不收干儿子。”
虎哥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他很快便又挤出笑来,退而求其次道:“既然尊师不愿意,那虎哥也不强求了。这样吧……尊师能否屈尊给小儿提个字?实在是……我虎哥没读过几天书,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干了,提字这种事,我是真不会。”
景泽在旁边插嘴:“提字你可以找云逍啊!他读书多,写字又好!”
虎哥压根不理她,只眼巴巴地望着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略一沉吟,点了头:“既是你诚心相邀,本座便随你走一趟。”
景泽拉着他的袖子:“师尊!”
纥奚时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座很快回来。”
虎哥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嘴里不住地道谢:“尊师这边请!笔墨都备好了!”
景泽本想着和师尊过二人世界,如今被虎哥半路截了去,兴致顿时矮了半截。
她松开纥奚时砚的袖子,瘪了瘪嘴:“那师尊去吧,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纥奚时砚走前又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叮嘱:“在这儿等着,不许到处乱跑。若是有人拿糖给你,不许接,本座可不想回来发现自己的小泽被人拐跑了。”
景泽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踮起脚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师尊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纥奚时砚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在本座眼里,可不就是个小孩子?”
虎哥在旁边站着,眼见着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太多余了?
等虎哥引着纥奚时砚转过回廊不见了人影,景泽一个人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天边的夕光染了半边屋檐,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她不怎么认识的陌生面孔。
她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肢弯下去又弹起来,打了个哈欠。
就在她第五次伸懒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处有个人影正朝她走来。
她偏头一看,对方迎着光走近,眉眼渐渐清晰,正是宋逸。
宋逸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步履略显匆忙。
他其实已经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了,从纥奚时砚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看着景泽。
他胸口那股憋了七年的冲动,终于在此时此刻压过了理智。
景泽看清是他,眉眼立刻弯起来,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宋逸!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宋逸走到她面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切都好。”
他顿了一下,盯着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一滚:“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景泽毫无察觉,随口道:“什么事?”
宋逸攥紧了手里的卷轴,偏过头朝不远处的一排厢房示意了一下:“姐姐随我来。”
景泽倒也没多想,跟着他便走了。
她跟在宋逸身后穿过抄手游廊,拐进虎府一处安静的院落。
厢房的门一推开,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
她初到虎府时,宋逸安排她住的就是这间屋子,床帐、桌案、窗棂上的雕花,一切都没有变。
尤其是墙上挂着的画像,每一笔每一划都画得细致入微,眉眼间的神采几可乱真。
画像上的人被描摹得如同月宫仙子,眉目含笑,衣袂翩然。
景泽仰着头,看呆了。
她慢慢走过去,一幅一幅地看,忍不住啧啧称赞:“宋逸啊宋逸,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的画技怎么精进了这么多!我都快被你画成天上的人了!”
宋逸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姐姐在我眼里,跟天上的仙子没有分别。”
景泽回过头来,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噗”地笑了出来:“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天仙!你要是见过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宋逸却不肯笑,神色郑重得近乎固执:“姐姐不要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姐姐在我心里,比什么天仙都好看。”
景泽的笑慢慢收住了,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些闷。
她不太自在地别开目光,退后半步,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宋逸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掌心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那些压在心底七年的话终于涌到了嘴边:“姐姐,其实我一直都……”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轰然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泽一惊,扭头望去。
纥奚时砚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日光,目光先是落在宋逸搭在景泽肩头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宋逸的脸。
景泽连忙从他手下挣出来:“师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纥奚时砚没有回答她,他抬脚走了进来,步履不疾不徐。
他走到景泽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不容分说地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而后他才偏过头,淡淡地瞥了宋逸一眼。
“本座不是说过不要乱跑么?害本座好找,若是遇到什么危险……”
他话没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宋逸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