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发出一声哀嚎,恨不得立刻钻进床板底下,从此再也不出来见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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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道君自挖了金丹之后,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凡人。
没有了灵力的日子起初颇为不适,他总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连心跳都比以前慢了些许。但时日久了,反倒品出几分从前没有的安宁来。
不用修炼,不必警惕,不必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
可日子太闲了也让人发慌,古墓里暗沉沉的,成日只有天天的脚步声在甬道间回荡。
黑山道君在石室里发了三天呆之后,终于忍不住把纥奚时砚叫来,认真地请教“凡人该如何打发时间”这个问题。
彼时纥奚时砚金刀大马地坐在石凳上,一边喝着天天泡的茶,一边微微蹙眉沉思。
“本座倒是有个去处,”纥奚时砚搁下茶盏,抬眼看他,“就看你想不想去。”
黑山道君眼睛一亮:“你说。”
“杏花谷。”
黑山道君愣了一瞬:“百里医圣隐居的地方?我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他清修?”
纥奚时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一个人在谷里待了百年,嘴上虽不说,心里早就闷坏了。你去了正好与他作伴,省得他成日对着丹炉自言自语。”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天天急了,揪着袖子站起来:“啊!师尊,你真的要走啊!”
黑山道君还未开口,纥奚时砚便看了天天一眼,语气温和了些许:“你师尊如今是凡人之躯,留在古墓中也帮不上什么忙。让他去杏花谷养养花种种菜,过另外一种人生,未必不好。你不一样,你有灵力在身,留在古墓里可以继续修行,无人打扰,反倒更自在。若实在舍不得你师尊,跟着一同去杏花谷也行。”
天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黑山道君,瘪了瘪嘴,小声道:“还是算了……虽然我很想跟着师尊走,可是景虔陛下的尸身还在这里,若我也走了,就没人守着他了。”
其实他们也商议过将景虔风光大葬,修帝王陵,诏告天下令万民祭拜。
但如今裂陆六城刚喘过气来,百姓的生活才堪堪步入正轨,此时大兴土木实在不是时候。
景虔生前最在意的就是黎民疾苦,若在天有灵,大约也不会愿意惊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人们。
暂且就这样吧,古墓清幽安静,无人打扰,也无人破坏。
等再稳一些,等景虔的仁君之名彻底刻进天下人的心里,他们再去料理下葬的事也不迟。
杏花谷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早,黑山道君住下来已有三月,渐渐习惯了晨起听鸟鸣、入夜枕花香的节奏。
他把百里医圣木屋后面那片荒了很久的坡地一锄一锄地翻了出来,起垄、播种、浇水。
时蔬的种子是百里医圣托人从山外捎回来的,有小白菜、水萝卜、豆角和几株紫苏。
黑山道君从前握惯了刀剑和法器的手,如今握着锄头柄倒也稳当。
他每日最大的事就是照料菜畦,蹲在地垄间拔草捉虫,忙得满头是汗,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菜熟了便摘下来,进厨房简单地炒一炒,油盐一放清香四溢。
百里医圣从前是个钻研药理便忘了吃饭的人,丹炉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饿极了才想起来啃两口冷馒头。
可自打黑山道君来了之后,他的一日三餐比日升月落还要准时。
到点了,黑山道君便站在丹房门口喊一声“吃饭了”,百里医圣便不由自主地搁下手里的药材,乖乖坐到桌前来。
日子久了,百里医圣越看黑山道君越觉得眉清目秀。
清炒地瓜叶摆在他面前时,百里医圣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长长“嗯”了一声,筷子尖敲了敲碗沿:“黑山啊,你说你这么贤惠,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气的能把你娶了去……”
黑山道君埋头扒饭,头也不抬:“你打住。”
百里医圣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咂了咂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要不咱俩凑合凑合过得了?你看你种菜我炼丹,你做饭我吃药,多般配。”
黑山道君猛地抬头瞪他,耳根却悄悄地红了一线:“你打住!我不是断袖!”
百里医圣“切”了一声,嘴角却弯着,又夹了一筷子地瓜叶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道:“巧了么不是,我也不是断袖,哼。”
沧溟城虎府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
苏夫人替虎哥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裂陆六城。
虎哥人逢喜事精神爽,成日里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
他放话出来,满月酒要大办特办,流水席从街头摆到巷尾,谁来都欢迎。
请帖递到了广寒宫阙,景泽翻开那张洒金的红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虎哥都当爹了!想当年他还是沧溟城街上一个小混混呢!”
纥奚时砚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扫了一眼请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羡慕了?”
景泽“啪”地把请帖合上,扭头瞪他:“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就是、就是发发牢骚!”
纥奚时砚不咸不淡地“噢”了一声,目光却慢悠悠地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若有所思地顿住了。
景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尖“腾”地红了,立马就品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纥奚时砚低笑:“嗯?”
“而且!”景泽猛地转回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师尊都还没跟我成亲呢!总不能……总不能未婚先孕吧!”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催婚。
纥奚时砚的眸光却骤然亮了起来,他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有道理,等参加完虎哥的满月酒,我们就办婚礼,宴请整个四海八荒,让所有人都来见证。”
景泽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哼,我又没说要嫁给师尊。”
纥奚时砚伸手揽过她的腰,背靠在白玉柱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你不愿意嫁给本座也无妨。”
景泽眨了眨眼:“???”
“本座嫁给你便是。”
景泽:“………………”
“总之,这亲你是不成也得成,”纥奚时砚的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蹭,话音似真似假地委屈起来,“本座总不能白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吧?你若是个负心汉,本座可要伤心难过的。”
景泽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仰着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负心汉是形容男人的!又不是形容姑娘的!师尊就知道逗我!”
纥奚时砚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低头蹭着她的鼻尖:“本座的小泽这般好看,世上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动心?仔细想来,还是小泽变成负心汉的可能更大些……”
景泽耳朵里嗡嗡的,被他蹭得喉咙发紧,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她别开目光,声音闷在胸腔里:“那……成亲以后,我一定要生孩子吗?”
纥奚时砚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她,眸光认真而温柔:“小泽想生,本座自然欢喜。若不想生,本座也不会强求,毕竟孩子再可爱,也没有本座的小泽重要。”
景泽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某个软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那……要是真的生了,师尊会当个好爹爹么?”
纥奚时砚笑了,眉眼舒展开来:“你觉得呢?本座哪里不好了?嗯?本座向小泽承诺,本座会成为这世间,最好的爹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画像风波 宋逸心碎的
虎哥喜得贵子, 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裂陆六城每个角落。
满月酒那天,虎府门前的红绸从屋檐一直垂到门槛,沿街的灯笼挂了足足三里地, 流水席从府内摆到了府外, 粗略一数竟有几百桌,厨子们从凌晨就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半条街都暖融融的。
府里的小童子们穿了一色的红褂子, 怀里捧着沉甸甸的托盘在席间穿梭, 收红包收到手指抽筋。
虎哥站在大门口亲自迎客, 一张脸笑成了朵胖菊花,逢人便拱手,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同喜同喜”。
云逍、蔡乔自然也接到了请帖,他们被安排在正厅内席, 与景泽、纥奚时砚同坐一桌。
圆桌不大, 挤了七八个人,热腾腾的菜盘子摞了两层, 酒香与菜香搅在一处, 熏得人面颊泛红。
宋逸也在这一桌, 他挨着窗边坐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对面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