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看得如痴如醉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掠过。
景泽连忙凝神望去,却见另一伙黑衣人正从船舷另一侧悄悄攀爬而上,登上了客船。
景泽的心猛地一紧,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弯刀,蹑手蹑脚,沿着舱壁摸了过去。
这伙黑衣人与方才那些大不相同,他们不杀人,也不与人缠斗,行动迅捷而有条不紊,彼此之间配合默契,显然经过极其严格的训练。
景泽隐在暗处,看得分明。
只见那些黑衣人手里提着一只硕大的麻袋,正蹲在地上,将那些滚落在地的头颅一只一只捡拾起来,装进麻袋之中。
景泽的心猛地一沉,隐隐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悄悄探头,朝船舷外望去,这一望之下,心神俱震。
只见客船附近,不知何时泊了一艘巨大的货船,正是先前她在海上远远望见过的那种巨型货船。
那货船去而复返,此刻正静静地泊在暮色之中,船身漆黑,吃水极深,甲板上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听不到半点声息。
那些黑衣人将装满头颅的麻袋运上货船之后,货船便缓缓启动了,巨大的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哗哗”声响,融入夜色之中。
景泽正欲转身,却忽然发觉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那是一个黑衣人,独自折返回来,怀中抱着一个木桶,木桶上贴着朱红色的封条,景泽认得,那是火药桶。
只见黑衣人蹲在船舷边,一只手牢牢抱着火药桶,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
片刻之后,摸出了一支火折子。
那人要炸船!
景泽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飞身而出,抡动右臂,弯刀化作一道匹练也似的寒光,直取那黑衣人的手腕。
这一刀蓄势而发,又快又狠,那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手腕处一凉,随即一阵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低头看时,自己的一只手已被齐腕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黑衣人疼得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然此人当真硬气,如此剧痛之下,竟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猛地抬起头,一双眼中满是怨毒狠戾的杀意,死死地瞪着景泽。
他顾不得那火药桶了,俯身用仅剩的一只手捡起跌落在地的弯刀,喉间发出一声巨吼,合身朝景泽扑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直取景泽面门。景泽侧身闪避,那刀锋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寒气森森,削断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黑衣人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一刀接着一刀,刀刀都是拼命的路数,只攻不守,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一心只求将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斩于刀下。
景泽咬紧牙关,奋力抵挡,弯刀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如连珠。
那黑衣人膂力极强,每一刀劈下来都有开碑裂石之势,震得景泽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她的武功本就算不得高明,灵脉被封之后更是大打折扣,此刻面对这个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渐渐落了下风。
“铿!”
一声脆响,景泽手中的弯刀竟被那黑衣人一刀生生斩断。
黑衣人眼中杀意更盛,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狰狞而得意的笑,他高举弯刀,刀锋在月色下泛着惨白的光,朝景泽狠狠劈落。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景泽猛地将手中那半截断刀奋力掷出。
黑衣人本能地缩颈藏头,弯腰躲闪,那半截弯刀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嗤”的一声,将他蒙面的黑巾削下一角,露出半张满是横肉的脸。
而就在他弯腰闪避、中门大开的那一刹那,景泽原地腾身而起,一脚狠狠踹在那黑衣人的胸口。
这一脚景泽倾尽了全身之力,“砰”的一声闷响,那黑衣人化作一道飞虹,后背重重砸在船舷栏杆之上。
那栏杆乃是粗壮的硬木所制,被他这一撞,竟发出“咔嚓”一声裂响,险些折断。
黑衣人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
景泽飘然落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正欲上前再补一脚,却见那黑衣人嘴角浮起一丝诡异至极的笑,他的目光越过景泽,望向那艘已然远去的货船,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紧接着,他的上下颌猛地一合,牙齿咬碎舌根,就此气绝。
景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火药桶,火折子已然滚落在一旁,万幸没有点燃。
当即飞起一脚,将那火药桶踢入海中,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那火药桶落入了海水之中。
景泽转身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回到餐室门口。
白衣仙女正站在餐室中央,手持木棍,白裙如雪,纤尘不染。
在她四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全都没了气息。
白衣仙女瞧见景泽朝她走来,眉眼间堆积的那抹阴郁似乎淡了点,眼底闪过刹那的清亮,笑意逐渐蔓延开来。
“解决完了?”
景泽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发丝散乱,衣领歪斜,衣襟上还沾着几滴不知是自己还是那黑衣人的血迹。
她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解决完了,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他们竟将那些头颅都带走了,好生诡异。”
“是么?”
白衣仙女似乎对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并不感兴趣,她的目光将景泽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悄悄松了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走近景泽,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汗珠。
“那些都是死士,紧要关头咬舌自尽,为的便是不泄露主家的消息。”
“这等死士,训练有素,视死如归,即便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的。”
“倒是你,”她顿了顿,“你可真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今日之事,好生让我刮目相看。”
纥奚时砚瞧着景泽那张犹带稚气的脸,这句话,他在心底藏了许久,此刻终于寻着了说出口的机会。
景泽被她这般仔仔细细地擦着汗,听到那白衣仙女这么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
船只在码头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然黑透了。
凤灵城到了,景泽与白衣仙女恰好同路,便一同下了船,并肩而行,走入城中。
凤灵城的夜晚,与沧溟城截然不同。
沧溟城一入夜便是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头巷尾黑沉沉的,只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透着说不出的凄清冷落。
而凤灵城却是一座不夜之城,宽阔齐整的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大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将那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有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喷火绝技,只见他含一口烈酒,对着火把猛地一喷,“呼”的一声,一条火龙腾空而起,引来四周围观之人齐声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小车穿梭在人群之中,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亮的糖衣;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茶楼二层的雕花窗边,一边品着香茗,一边吟诗作对,不时爆发出阵阵朗笑声。
景泽何曾见过如此繁华热闹的景象,脚步不由自主便慢了下来。
白衣仙女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脚步不停,白衣翩然,在人群中穿行自如。
偶尔她也会回过头来,瞧景泽一眼,瞧见她那东张西望、满脸惊奇的模样,白衣仙女的眼底便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温柔得很,也纵容得很。
两人寻了一家客栈落脚,景泽陪着仙女姐姐跨进客栈大门,柜台后面,掌柜的正拨拉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个店小二穿梭在桌椅之间,手托茶壶点心,脚步轻快利落,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景泽正自四处打量,忽然瞧见两个店小二正手忙脚乱地往墙上张贴什么物事。她定睛细看,是一张类似于靶子的画像,那画上绘着一个人物,景泽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画上的人,五官扭曲,面目狰狞,丑得惊天地泣鬼神,景泽这辈子除了小时候,便再不曾见过如此丑陋的面孔,一时间竟有些不忍直视,连忙将视线撇开了去。
白衣仙女却是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台前,与掌柜的说了几句话,只开了一间房。
景泽跟在她身后,正欲上楼,迎面却走来两个彪形大汉。
那两人俱是一身横肉,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腰间还别着酒葫芦。他们一眼瞧见白衣仙女,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色眯眯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个不住。
“哟,美人儿,”
为首那个壮汉咧嘴一笑,满嘴酒气扑面而来,不等对方回答,便伸手去搭白衣仙女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