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的羞涩,当即在保命与逞强之间,选了前者。
她咬了咬牙,伸手握住了那只宽厚的手掌,“谢谢……”
这个姿势,纥奚时砚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清晰可感,就连他平稳舒缓的心跳声,也一下不落地传入了她耳中。
景泽心头一慌,喉头滚动,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暗自懊恼,对方不过是好心护着自己,怕自己跌落,自己却胡思乱想,实在是龌龊不堪。
纥奚时砚见她脸色难看,身子微微发颤,只当她仍是害怕,当下又伸出另一只手。
“若是一只手不够,我这还有一只,你尽管抓着。”
景泽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这只手上少了一根无名指,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心头的那点旖旎情思,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摇头:“不……不必了,我能稳住。”
“那好吧。”
纥奚时砚瞧着她这般逞强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也罢,有他在身侧,即便她不牵手,也定然不会让她有半分闪失,适才伸手相扶,不过是让她心里多几分安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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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凤凰载着二人,飞掠千里,最终落在一座残破不堪的小城之中。
景泽满心疑惑,正欲发问,却见纥奚时砚衣袖轻挥,眼前光影变幻,周遭场景骤然转换。
再定神时,二人已身处一间简陋民屋之中。
屋内陈设破旧,一眼便知屋主人家境贫寒,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不多时,屋内走出一位年约七旬的老妪,与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二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
见二人迎面走来,景泽下意识侧身避让,哪知他们竟径直从自己身体穿了过去,仿若未曾看见一般。
景泽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身侧的纥奚时砚,低声问道:“他们看不到我们,是么?”
纥奚时砚微微颔首:“不必多言,跟上去便是。”
二人紧随老妪与中年男子出了屋子,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已然等候多时。
方才在屋内,老妪还强撑着镇定,此刻见到老大夫,脸上的伪装瞬间崩塌,满脸焦急溢于言表,上前一把拉住大夫衣袖,声音颤抖:“大夫,我家老伴病情如何?求你实话实说,莫要瞒我!”
那中年男子也满脸焦灼,眼巴巴地望着老大夫。老大夫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深知这母子二人的心情,当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病人脉象微弱,心脉衰竭已到极致,回天乏术,你们……尽早准备后事吧。”
老妪闻言,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亏中年男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这老大夫在当地行医三十余年,医术高明,乃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医者,他既已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老伴定然无药可救了。
老大夫离去后,老妪与中年男子坐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二人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低声商议,决意不将真相告知老伴,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又盘算着该通知哪些亲友,后事如何操办,家中微薄的积蓄,能否打得起一副薄棺。
景泽早年也曾亲历生离死别,最见不得这般人间惨事,看着母子二人强压悲痛、默默筹划后事的模样,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来。
商议妥当,老妪心力交瘁,无力进屋,中年男子便独自推门进去,探望老父。
景泽与纥奚时砚也跟着进了内室。
只见床上躺着一位苍老的老头,周身病痛缠身,咳嗽不止,气息微弱。
见儿子进来,他强忍着周身剧痛,费力地想要坐起身来。
中年男子看着父亲虚弱不堪的模样,又想起老大夫的话,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忙强自忍住。
老头颤巍巍地拉住儿子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急切问道:“儿啊,我的病……是不是还有救?我听闻前街老张头,得的与我是一样的病,最后不也痊愈了?我……我也能好起来的,是吗?”
世间众人,各有执念,有人追名逐利,有人贪恋富贵,可眼前这老头,所求的不过是简简单单活下去罢了。
老张头能痊愈,只因发现病症及时,又家境殷实,不惜花费重金求医问药,自然能保住性命。可自家父亲,一生清贫,平日里小病小痛总是硬扛,从不舍得花钱医治,拖到如今,已然病入膏肓,这其中的差距,又怎能相提并论?
中年男子心中酸楚,却不敢流露半分。
忽的想起两年前,父亲身子尚健之时,曾拉着他,说起自己早逝的母亲,那时父亲满眼惆怅,声音哽咽:“我三十六岁那年,便没了娘,她那病本是有救的,可家里太穷,抓不起药,请不起大夫,她知道家里穷,知道我们不给她治了,她从未怨过我们,最后……竟是活活疼死的啊!”
当年奶奶被病痛折磨而死,如今父亲也要走上同样的绝路。
中年男子心如刀绞,却只能咬紧牙关,强装笑颜,说出了此生最违心的谎言。
“爹,大夫说了,您这病不打紧,能治!您安心休养,按时吃药,过不了多久,就能下床走动了。”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帮父亲掖好被角,不敢多做停留,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声,当即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当最后一缕光线被房门隔绝,老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望着斑驳的屋顶,眼眶渐渐湿润,先是低声抽泣,随即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那苍老悲戚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透自己儿子的心思,那眼神中的闪躲与悲痛,早已告诉了他所有答案。
景泽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楚与无奈。
纥奚时砚见状,衣袖再挥,眼前光影流转,场景再度变换。
此番竟是一处历经战乱的村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尸身横陈路边,饿殍遍地,满目凄凉。每走一步,都能见到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景泽正心惊间,忽见不远处,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各自抱着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相互交换,神情瞧起来贪婪又胆怯。
她心头一紧,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却不敢细想,颤声问道:“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互换孩子?”
纥奚时砚神色平静:“因为他们太饿了,需要食物。”
这不就是所谓的易子而食么!景泽如遭雷击,瞳孔骤缩,声音发颤:“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他们怎能做出这般事?难道就没有半分亲情?”
“正因为有感情,舍不得亲手伤害自己的骨肉,才会出此下策。”
纥奚时砚淡淡道。
景泽只觉呼吸一滞,浑身冰冷,她实在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绝境,能让为人父母者,忍痛将亲生孩儿送与他人果腹。
她摇着头,不肯相信:“世上总有别的活路,为何非要如此?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纥奚时砚:“当活下去成为人唯一的本能时,世间所有伦理道德,都会被抛之脑后,人会做出任何事。”
纥奚时砚不愿景泽见这太过血腥残酷之景,衣袖轻挥,再次转换场景。
这一次,眼前是一座青石小桥,桥上立着一名素衣女子,脸上泪痕交错,神色凄楚绝望,满眼都是心碎与悲凉。
只听那女子对着虚空,声嘶力竭地悲痛控诉:“木郎!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甚至为你背负杀人罪孽,你为何要弃我如敝履?为何任由那女子百般欺辱于我?你若不喜我,大可直言告知,何必这般折辱我、折磨我!”
一番血泪控诉毕,女子眼神决绝,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从桥上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
景泽大惊,想也不想便跟着纵身跃下,伸手想要拉住那女子,将她救上岸来。
可她猛然想起,此刻自己不过是虚影之身,任凭她如何奋力,都无法触碰女子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在水中挣扎片刻,一点一点没了动静,最终香消玉殒,沉入江底。
最后,景泽颓然回到纥奚时砚身边,满心无力与悲戚,抬头望着他,苦笑道:“所以,你带我看这世间生离死别、战乱疾苦、人情冷暖,究竟有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执念 “不可这般
黑袍公子默然不语, 打了个响指,二人又回到了火凤凰背上。
景泽坐在前方,望着火凤凰振翅破空,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 大喊道:“喂!你适才引我见那诸多景象, 究竟是何用意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带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