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站在人群中,心中五味杂陈。她这才知晓,原来这是清幽阁的传统,每当有弟子被派往仙盟行刺,全阁上下便会举行践行仪式,一来为勇士送行,二来激励生者。
此次请缨的弟子共有二十三人,声势浩大,誓要踏平仙盟。
然则仅仅两日,消息便传了回来,二十三人,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清幽阁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弟子们悲愤交加,许多人夜不能寐,半夜仍在校场上疯狂杀幻影,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与恨意。
岁月倏忽,弹指数日。
修行评选的钟声再度响彻山峦,此番轮到初级班弟子登台考核。
因着前几次刺杀连连失利,阁主藏惠洞人亲自担任考官。他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修行评选,现在开始。”
“一千道幻影,限时一个时辰。谁用时最短,谁便是今日之首。”
钟声响起,弟子们纷纷跃入幻影阵法之中。
刀光剑影,血溅五步。
弟子们杀红了眼,拼尽全力出招制敌,都想拔得头筹,为清幽阁雪耻,慰亡者英魂。
满场杀伐凛冽,战意滔天,唯独景泽一人,与周遭激烈氛围格格不入。她的剑招慢吞吞的,全无半分杀伐戾气。幻影一道道扑来,她躲躲闪闪,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才勉强格挡几招。
如此一来,用时自然极长。
高台之上,藏惠洞人目光扫过层层刀光剑影,最终稳稳落在校场中那道淡然躲闪的身影之上,凝视良久,眸光深邃难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就你了。”
一语落地,所有弟子尽数愕然。
景泽更是如遭雷击,怔怔抬手指着自己,满眼难以置信:“我?”
短暂沉寂过后,校场瞬间哗然四起,质疑嘲讽之声此起彼伏。
“她用时最慢,招式最弱,凭什么选她?”
“这般孱弱修为,如何担得重任?简直荒唐!”
“阁主慧眼,怎会择选此人?实在不解!”
景泽站在风口浪尖,心中同样困惑至极。
为何是她?她何德何能?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要从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一丝安慰。
然而她身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清隽的影子?这些天他避着她也就罢了,如今这般重要的时刻,他竟也不在?
景泽心中酸涩翻涌,却只能生生忍住。
藏惠洞人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深邃难测。他环顾四周,见众人仍在议论纷纷,淡淡一笑,拂袖而去。
夜深了,景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藏惠洞人偏偏选了她?她分明表现得最差,用时最长!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扰得隔壁的清隽也无法安睡。
“你再不睡,天便要亮了。”
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景泽一怔,这是这些天来,清隽头一次与她主动说这么多话。
她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应道:“清隽!你终于肯理我了!”
纱帐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别说话,睡觉。”
景泽乖乖闭上嘴,眨巴着眼睛望着纱帐后的轮廓,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稍稍解开了一些。
说来也怪,听着他的声音,她竟真的渐渐有了睡意。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呼吸渐趋平稳之后,纱帐被人轻轻撩开了。
月光如水,洒落在来人的眉眼上。
纥奚时砚在她床边落座,借着窗外那缕清冷的月光,静静凝视着景泽的睡颜。
她睡觉不是那种老实的类型,总爱把被子踢得到处都是,每天晚上,他都要起夜给她盖被子,掖被角。
纥奚时砚给她盖完被子后,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被什么攥住了,低头一看,竟是景泽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袖角。
他试着抽回袖子,她却攥得更紧了。
“师尊……别走……”
呢喃声从她唇边溢出,含糊而黏软。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转过身才发现她并没有醒来。原来是在说梦话,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本想直接走掉,心里莫名又有些不忍,只得再次坐回床边,俯身摸了摸她的头。
景泽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睡得愈发安稳,再没有乱踢被子,乖顺地蜷缩在枕上,睫毛轻颤,惹人怜爱。
这世间越是乖顺的事物,便越是让人想要欺负。他垂眸望着她娇憨的睡颜,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一念至此,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景泽眉头微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鬼使神差俯身下去,耳廓凑近她唇边,一心想要听清她的梦话,全然忘了师徒之别,忘了深夜独处本就是不该有的逾矩相伴。
他与她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伦理、规矩、身份隔阂,尽数被这一室月色揉碎,只剩压抑到极致、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下一瞬,景泽又嘟囔了一句,这次他总算听清了,她说的是:“别戳我……”
嗓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他忍不住勾起唇角,正欲直起身收回目光,视线无意滑落,恰好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之上。
月色轻抚,那片唇瓣粉嫩柔软,恰似初春初绽的桃花,近在咫尺。
他喉结悄然一滚,平稳的心跳骤然失序。
脑海瞬间分裂成两半,正反两面交战不休。
一半是刻入道骨的师尊本分,厉声痛斥他的龌龊不堪:你是她授业师尊,身负教化之责,如今趁弟子沉睡独处,贪恋她容颜,生出这般龌龊心思,与市井登徒宵小何异?师徒名分高悬,此念已是逆伦大错!
另一半是深埋心底的私情却苦苦狡辩,卑微又贪婪:我自知悖逆礼教、不合人伦,可情意从来不由本心掌控,我不过奢求稍稍靠近她一寸,并无半分加害之心,我如何压得住这翻涌念想?
理智与私欲在胸腔里厮杀缠斗,道心防线摇摇欲坠,他的身子却全然不听从理智管束,一寸寸缓缓俯身,朝那抹粉唇慢慢靠拢。
距离越收越近,他灼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少女脸上,所有束缚二人的礼教规矩,在这温热气息里溃不成军。
就在两片唇瓣堪堪相触、伦理底线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一片温软忽然主动贴上他的唇角。
他瞳孔骤缩,猛地睁开眼。
景泽不知何时醒了,正笑盈盈地望着他,舌尖还调皮地在他唇角舔了舔。
“你干什么!”
他脑羞成怒,猛地弹开,脸颊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景泽慌忙坐起,眼底带着几分慌乱羞怯,急忙认错:“师尊,弟子知错了。”
纥奚时砚僵在原地,片刻才猛然回过神,她方才根本不曾睡着,全程都在装睡!她竟将他所有失控失态、藏在师尊皮囊下的隐秘贪念,尽数看了个透!
“你……你方才说的梦话……”他试图解释什么,声音却有些发虚。
“弟子方才确实睡着了。”
景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弟子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沉,师尊戳弟子脸的时候,弟子便已醒了。”
“弟子也没想到,师尊竟会……”
话未说完,她的脸已悄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纥奚时砚慌忙偏开脸庞,不敢承接她坦荡直白的目光。他心底万千隐秘情愫翻涌,想要否认、想要撇清二人干系,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
景泽忽然道:“清隽,你是我师尊,对不对?”
清隽浑身一震,别开目光:“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愈发笃定:“你就是纥奚时砚,如果不是,刚刚我唤你师尊,你为何没有反应?你一路保护我,照顾我,若非师尊,谁会对我这般好?师尊,我不傻,我已经长大了……”
“够了!”
他蓦地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不是你师尊,你认错人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师尊!”
景泽慌忙下床,追了上去,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便扑到他背后,双手紧紧环住他腰身。
“师尊别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尊为何不愿认我?可是有什么苦衷?若有,师尊可以告诉我,我愿与师尊一同承担……”
清隽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望着那双紧紧环住自己腰身的手,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师徒名分是横亘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可心底那份不受控的情意,却时时刻刻拉扯着他,教他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景泽,我说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清隽,不是你口中的师尊。同样的,陪你一路走来的人,也是清隽,只能是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