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澄的话音落下,殿门在他身后“砰”地合拢,将廊下最后一缕夕光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殿内骤然暗下来, 只剩几盏烛火幽幽摇曳, 映得满室金器珠帘明灭不定。
景泽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宽大的书案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 百无聊赖地盯着头顶藻井上的火焰纹图案。她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只孔雀身上薅来的翠羽, 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 连姿势都懒得换。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澄走至阶前,低声对八名精壮护卫吩咐了几句:“看好公主, 任她如何撒娇耍赖,都不准放行。”
护卫们抱拳领命:“谨遵太子谕令。”
景澄前脚刚走, 景泽身形一纵, 一式利落鹞子翻身,从书案上跃下, 蹑手蹑脚地扒住门缝, 眯起一只眼往外张望。
但见八名护卫如铁塔般分列两侧, 个个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察觉到门后的动静,为首那护卫微微侧头,语气恭敬却不容通融:“公主还是安生待在殿里吧, 太子临走前特地交代了, 这次禁足三日,不论公主如何央求,臣等都不会放公主出去的。”
景泽顿时垮了脸, 把门缝推大了些,不满道:“可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另一名护卫忍不住笑道:“公主哪次被罚禁足,不是想尽法子哄骗臣等开门?公主不必开口,臣等心里都明白。”
景泽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叉腰怒道:“你们到底放不放我出去?我可是堂堂公主!公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么!”
护卫们面露难色,齐刷刷躬身:“公主恕罪,非是臣等胆大包天,实在太子有令,臣等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景泽又跺脚又瞪眼,连说了七八句“好哇你们”,可那些护卫纹丝不动,跟生了根似的。
她没奈何,只好气呼呼地甩上门,蹬蹬蹬跑回殿内,一头栽进软塌里,抱着枕头翻来滚去,嘴里念念有词:“兄长最讨厌了!说禁足就禁足,说三天就三天,连个商量都不给……”
护卫们隔着门听得真切,心底到底不忍。毕竟他们都是看着这位小公主长大的,从她蹒跚学步到如今上房揭瓦,哪回不是嘴上凶着,转头又替她瞒天过海。
为首的护卫轻叩门板,温声哄道:“公主莫恼,太子每次说禁足三日,每次都是不到一日便心软放了公主出去,公主只消耐着性子等一等,说不定晚膳时分太子就亲自来开门了呢。公主要是闷得慌,臣给公主讲讲近日城里新出的趣事可好?听说西市那家馄饨铺子的老板,他家的猫学会偷隔壁酒楼的酱肘子了……”
护卫正絮絮叨叨地往外抖落市井八卦,景泽却忽然竖起耳朵,她听见窗棂那边传来“扣扣扣”的轻响,断断续续的。
她登时来了精神,一个骨碌爬起身,踮着脚尖溜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暮色里,三颗小脑袋正齐刷刷地挤在窗台下,打头那个眉眼清秀的男孩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正是江染。他身后还跟着乘风和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小凌,三个孩子满脸都是偷鸡摸狗般的兴奋。
景泽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欢呼:“江染!乘风!小凌!你们怎么来啦!”
江染撇撇嘴,故意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怎么,不欢迎啊?那我们走咯?”说着真做出要拉上同伴转身开溜的架势。
景泽急得伸手去够他袖子:“喂!走什么走!都给我回来!没看见我快闷死在这儿了么!”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窗户整个推开,又搬来矮凳垫脚,三个小伙伴便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等勾当。
四人围坐在殿内地毯上,中间摊着块染了杏花色的粗布包袱。景泽的视线黏在包袱上,凑过去拿指尖戳了戳:“你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快打开看看!”
江染瞥她一眼,小脸一扬:“谁告诉你这是给你带的?真够自恋的!”
景泽翻了个白眼,哼道:“切!本公主才不稀罕呢!我要什么没有?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兄长都能搭梯子给我摘下来!”
江染立时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哦哟哟,还天上的月亮!太子殿下那么好,怎么还把你关在屋里禁足呀?”
这话正捅了马蜂窝,景泽“嗷”一声扑上去,双手掐住江染的脖子摇晃:“不许你说我兄长坏话!兄长罚我是为我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江染被她按倒在地,却半点不挣扎,反而伸长舌头翻起白眼,装出一副即将气绝身亡的惨状,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大喊:“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公主殿下谋害忠良啦!要出人命啦!”
乘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小凌捂着肚子直拍地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景泽见江染那浮夸的表演,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松了手捶他肩膀:“你叫什么叫!我根本就没使劲!你这是碰瓷!”
殿内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传到门外,护卫们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叹了口气。得,公主那几位狐朋狗友又翻窗进来了。不过也罢,在殿里闹腾总比跑到外头捅娄子强,左右太子也没说不准旁人探望,护卫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小凌笑够了,抹着眼角提醒道:“好啦好啦,你们别闹啦!江染,你出门前不是还说,带了阿娘做的好吃的给景泽么!”
景泽和江染这才从地毯上滚坐起来,各自理了理歪掉的衣襟。景泽乐呵呵地凑上前,一把扯开包袱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碟碧莹莹的斑斓糕,旁边还有四只小陶罐,罐口封着红布,溢出淡淡果香。
景泽立刻扭头盯住江染:“刚刚是谁说不是带给我的?嗯?江染,你解释解释。”
江染把脸扭到一旁,装作头一回来似的,啧啧道:“你这么主殿的风格,挺不拘小节啊,满地的书卷、弹弓、空竹、毽子,还有半只没啃完的糖葫芦。”
景泽懒得跟他计较,只哼了一声,便拈起一块斑斓糕塞进嘴里。糕体软糯清甜,带着斑斓叶特有的香气。乘风在旁边解释道:“斑斓糕是江染阿娘亲手蒸的,果酒也是她亲自酿的,江染阿娘猜你爱吃甜的,专门托江染带过来给你。”
景泽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呢!原来是乳母托他捎的!”
江染的阿娘便是景泽的乳母梅嬢嬢,当年景泽刚出生时,便是梅嬢嬢一口一口喂大的。是以江染几乎从婴儿时期就和景泽厮混在一起,两人同年出生,江染只比景泽大了两个月,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这些年来,梅嬢嬢隔三差五便托江染给景泽送吃的穿的用的,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偏生江染每次来都要板着一张脸,嘴上不饶人,东西却一次都没少带过。
小凌看他们两个又要掐起来,赶紧一把捂住江染的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过来人的老成:“祸从口出,沉默是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江染呜呜了两声,到底忍住了。
四个七八岁的娃娃围坐在地毯上,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天光,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斑斓糕,吃着吃着便觉得渴了,不知是谁先提议了一句“尝尝果酒吧”,剩下三个便齐齐应和。
小陶罐的红布被揭开,琥珀色的果酒晃着碎光,闻着甜丝丝的,哪里像酒,倒更像糖水。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人分了一小盏,咕咚咕咚便灌了下去。
果酒入口甘甜,后劲儿却绵长得很。几盏下肚,景泽的脸颊已经泛上了两团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了。江染比她好不了多少,抱着空盏蜷在地毯上,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嘟囔什么。乘风最老实,醉得也最彻底,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小凌则靠在他肩膀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斑斓糕还剩了半块,陶罐也见了底。四个小娃娃横七竖八地倒成一团,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殿内静下来,只余烛花噼啪轻响,和窗外渐起的夜风拂过宫铃的叮咚声。
入夜后,星辰垂落,海渊深处的帝都浮起万点灯火。
那几个护卫说得没错,景澄白日里还板着脸说要禁足三日,可一到掌灯时分,他便坐不住了。案上堆着未批的文书,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过景泽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
终于,他搁下朱笔,起身更衣,又犹豫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金箔纸,细细地折了一只千纸鹤。
白日里对景泽说话重了些,怕她心里赌气,这只金鹤便算作他的赔礼。
别人总说阿泽顽劣,说阿泽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可只有他这个做兄长的知道,阿泽并非外人眼中那般不懂事。她比谁都能分辨善恶对错,只是生来性子跳脱,爱笑爱闹罢了。
只因为她是公主,众人便拿世间最苛刻的尺子去量她的一言一行,连她多跑两步都要被说成失仪。可若是褪去公主这层身份,他的妹妹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孩童,活泼好动,好奇心盛,偶尔闯点小祸,哪一件又真正算得上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