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途问道_江下寻客【完结】(93)

  那老头已经醒了,正瑟瑟缩在角落,面上那道刀痕结了暗红的痂,瞧着狼狈不堪。

  纥奚时砚漠然道:“清幽阁地牢深处,藏有一池尸虫,此物昼伏夜出,专嗜活物腐肉,最是阴毒残酷,能叫人求生无路,求死无门。你将他丢入池中,不必施救,亦不可让他速死,他加诸在小泽身上的苦楚,本座要他百倍偿之。”

  藏惠洞人听完,当即疯狂地扭动起来,拼命挣着那挣不开的捆仙锁,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哭嚎:“不!不可!我尽数招供、毫无隐瞒!你怎能如此待我!我求你饶命!饶命啊!”

  纥奚时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再给他。

  黑山道君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交代完毕,纥奚时砚再无挂碍,他转身走回床榻前,在景泽身侧躺下,缓缓阖上了眼。屋内烛火幽幽,映着他静默的侧脸,眉目如画,神情安宁。

  黑山道君站在三步开外,喉间几度哽咽滚动,终于在他魂魄尚未剥离的最后一刻,脱口而出:“时砚!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此生能与你相识一场,我黑山,此生无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纥奚时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下一瞬,一缕灿金莹润的神魂自纥奚时砚眉心袅袅浮升,如暗夜流萤,半空轻旋一周,随即义无反顾,径直飘入那柄漆黑魂锁之中。

  “叮”的一声轻响,锁身微微震颤,灿金魂魄尽数没入,周遭瞬时寂然。

  床榻上,纥奚时砚的脸色褪去了所有温度,苍白如纸,唇色尽失,静静地躺在景泽身侧。

  黑山道君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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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传言,魂锁乃是三界绝境、万劫牢笼,但凡入之者,从未有一人得以脱身,终究魂消魄散、湮灭无存。可待到纥奚时砚金魂入锁,身处其间,方才知晓世间传言并不可信。

  这魂锁不噬魂魄、不炼灵元、不伤修为,它只是将你拖回那些你曾走过、曾遗忘的岁月里,让你以为一切还能重来。

  纥奚时砚落定之时,眼前氤氲散开,景物缓缓成形。琉璃飞檐,珊瑚为柱,白玉铺阶,头顶是一片幽蓝色的穹顶,隐隐有鱼影穿梭而过,光影斑驳,如碎金摇曳。

  他微微一怔,这是沉渊宫。

  灵昭国昔年的帝都,传说在百年前被天罚雷劫劈成了灰烬,可此刻入目所见,却是整座帝都安然无恙、繁华鼎盛。

  长街街巷熙攘,商幡招展迎风,巷陌孩童追逐嬉闹,檐下老翁摇扇煮茶,烟火安然,岁月静好。

  整座帝都笼罩在一层巨大的灵力结界下,隔绝了深海的水压与寒冷。头顶那片蔚蓝的不是天空,而是海水,天光从海面透过层层波浪筛落下来,化作满城摇曳的粼光,美得不似人间。

  景泽的记忆,便从这里开始。

  她回到了七岁那年。

  纥奚时砚站在沉渊宫的回廊下,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拐角处飞奔而出,手里攥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糕饼,碎屑撒了一路,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宫女,急得直跺脚:“公主!我的小姑奶奶,您慢些跑!阶下湿滑,当心一头栽倒磕碰着!”

  景泽才不管,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小宫女做鬼脸,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沾着糕饼渣。

  她跑得太急,没留意廊柱,砰一下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景澄。

  景澄被她撞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她有没有磕着碰着,确认无事,才板起脸来:“阿泽!整日疯疯颠颠横冲直撞,半分公主规矩都无,再这般莽撞,日后可如何是好!”

  景泽仰起脑袋,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饼往他嘴边一递,理直气壮道:“兄长你尝尝!御膳房今早刚蒸的桂花蜜糕,甜丝丝软乎乎,我特意省下大半块给你留着,旁人半口都不给!”

  景澄本来要说教的话被她这一堵,硬生生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饼,含含糊糊道:“嗯……还行……但你下次能不能好好走路?”

  景泽嘻嘻一笑,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反手攥住景澄衣袖,用力往前拖拽,满眼雀跃:“兄长兄长!我寻到一桩新奇好物,带你去瞧!”

  景澄被她拽得身形踉跄,步履凌乱,口中依旧絮絮叮嘱:“又是何物稀奇?昨日你说江染失足落酒缸,你逞能砸缸救人,闹出满殿笑话,今日又是什么胡闹事端?阿泽,你慢些!”

  阳光透过穹顶的海水洒下来,沉渊宫满庭生辉。纥奚时砚立在不远处的光影里,看着这鲜活的一幕,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看到七岁的景泽把外爷留了多年的胡子剃得精光,老人在铜镜前嚎了半天,她却在门外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看到她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爬树掏鸟窝,结果自己下不来,坐在枝头哇哇大哭,最后还是景澄搬了梯子把她抱下来;看到她偷余老头的桃子被发现,理直气壮地说“我吃你的桃是看得起你”,把老头气得胡子直抖。

  而景澄,永远嘴上埋怨,眼里却盛满了纵容。

  纥奚时砚跟在景泽身后,穿行在沉渊宫的回廊与庭院之间,看着她的笑、她的闹、她的调皮与狡黠。那些属于他的记忆里从不曾有过的、鲜活又蓬勃的、无忧无虑的岁月,此刻在他眼前一帧帧铺展开来。

  他忽然觉得,哪怕这魂锁真是一处无间牢狱,能看见她这样笑过,也不算白来。

  可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他必须找到景泽的魂魄,带她出去。可这记忆幻境中,景泽尚是七岁的孩童,她的魂魄被困在更深处,还是正游离于某个角落?纥奚时砚按捺住心焦,继续沿着时光的脉络深入。

  另一边,景泽的七岁记忆仍在自然流淌。

  景澄坐在太子宫的花园里,托着腮望着檐角的铜铃发呆。他十五岁的眉宇间已有几分少年人挺拔的轮廓,只是此刻眉心微蹙,添了几分老成的愁色。廊下花木扶疏,海底的风从结界缝隙中透进来,带着淡淡的咸腥气。

  贴身内侍杨灯手捧清茶,轻步上前,将茶盏稳稳搁于石案之上,温声细语:“太子可是仍为公主顽劣之事烦心?”

  景澄揉了揉太阳穴:“杨灯,你说自父皇母后外出云游之后,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昨几个她又把外爷胡子剃了!再这样下去,她怕不是要把整座沉渊宫都拆了。”

  杨灯微微一笑,躬身道:“太子疼爱公主,是阖宫上下皆知的事。可奴婢斗胆说一句,公主年纪尚小,性子活泼是好事,但若无人引导约束,日后怕也容易走岔,不如给公主寻一位严师?”

  景澄抬眼看他:“严师?帝都就这么大,谁镇得住她?”

  杨灯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的斟酌:“广寒宫阙里那位,如何?”

  景澄闻言,眉头蹙得更紧:“那位的性子阴晴不定,出了名的不好相处,连父皇母后当年都对他礼让三分。阿泽不过七岁,送去他门下,不是羊入虎口么?”

  杨灯却摇头笑道:“太子多虑了,那位性子虽冷,可修为之深厚、底蕴之渊博,放眼整座帝都无人能出其右。公主若能拜入他门下,哪怕只学得三成本事,于她而言也是受用终身的幸事。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那位脾气虽怪,公主毕竟年纪小,又是个讨喜的性子,兴许能将他那冷冰冰的脾气化开几分呢。”

  景澄低头沉吟了许久,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半晌,叹了口气:“你容我再想想……事关阿泽,我须得慎重再慎重。”

  话音未落,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扑通跪在阶前,脸都白了,舌头打着结:“太太太太太子!大大大大大事不好了!公主她她她她她又闯祸了!”

  景澄啪一声合上茶盖,神色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疲惫的认命:“说。”

  小内侍大口喘着粗气,嗓门都在抖:“公、公主带着江染一众伴当,一把点燃了马房!如今火势滔天,已然烧至第三间棚舍,马匹惊乱四散,宫人尽数扑救不及!”

  景澄豁然起身,茶盏差点被袖子带翻,厉声道:“立刻调宫人灭火!先把马匹全数转移到空场!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微微跳了跳,攥紧了拳头:“让公主,速速来见我。”

  “是!”小内侍叩首起身,再度跌跌撞撞,慌忙奔出传命。

  景澄闭了闭眼,耳畔是远处传来的嘈杂呼喊声、铜锣预警声、马蹄踏地的惊嘶声……他揉着眉心,转头对杨灯道:“我决定了,就让她拜入广寒宫阙。杨灯,你即刻去一趟,将我们的意思转达给那位,条件随他开,只要他肯收阿泽。”

  杨灯躬身一礼:“奴婢遵命。”

  作者有话说:

  又是一周周六,周天不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68章 海底沉渊宫(二) 公主殿下谋

  “阿泽!你最近实在太过顽劣了!今日罚你禁足三日, 这三日内,不准踏出公主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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