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奚时砚赶到时,看见的便是景泽倒在地上,长发铺散,面白如纸,双目犹自睁着,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他身形一晃,已然瞬移至她身侧,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何人把你伤成这样的……告诉本座,本座杀了他。”
“……”
景泽没有回应他,只是双目空洞地睁着。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端,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毫无起伏的寂静。
没有呼吸了,一点都没有了。
清隽那张纵横天下、惯带凛冽傲气、亦正亦妖的绝世容颜,第一次裂开破碎之色。
他双臂骤然收紧,将怀中之人死死抱住,似想将她揉入骨血、融入心魂,可不论他如何用力,怀里的人却再也不会皱一下眉、再也不会嗔他一眼了。
阴阳两隔,咫尺天涯。
这时,藏惠洞人的狂笑再度炸响:“哈哈哈哈哈!惊喜吧?她的魂魄,被我锁在这儿了!”
纥奚时砚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个兀自得意的人身上,看到藏惠洞人手中那柄黑锁,五指一摄,魂锁便脱手飞入他掌中。
当即运转周身通天修为,磅礴仙力尽数灌入锁身,欲震碎魂锁,救出魂魄。可那上古魂锁纹丝不动,坚如万古玄铁,反倒将他倾泻的浩瀚力道尽数反弹而回。
藏惠洞人见此情景,愈发得意张狂,肆意嘲讽:“你当这是凡间拙劣法器?此乃上古传承凶物,万古无解!纵是大罗金仙亲至,亦无法破锁分毫!这女子的魂魄,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要困死锁中,永无出头之日!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纥奚时砚五指如精铁钳爪,骤然扼住他咽喉,将人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抵在墙壁之上。
“把她的魂魄,给本座放出来!”
藏惠洞人被扼得面色青紫,濒死之际,依旧面露癫狂笑意,断断续续道:“哈……哈哈哈……我说了,没人打得开,包括我!你就算杀了我,也是白费力气!”
纥奚时砚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就在他即将拧断对方脖颈的刹那,藏惠洞人忽然浑身抽搐起来。他的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扭曲,面皮剧烈抖动,五官几乎挤作一团。紧接着,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槁,光泽褪尽,皱纹如藤蔓般蔓延开来,头发也在转瞬间由黑转灰、由灰转白。
不过数息,他便从一个年轻男子,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鸡皮鹤发的老头,瘫软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快……快给我三界粉……在我……在我怀里……”
纥奚时砚强压住杀意,伸手探入他衣襟,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他掰开老头的下巴,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尽数倒进他嘴里,老头贪婪地吞咽着,抽搐渐渐平息,但因法力流失过剧,再也变不回年轻的模样了。
纥奚时砚用捆仙锁将他牢牢缚住,垂眸看着手中的小瓷瓶。
“这是什么?”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对着他诡秘一笑,却闭口不言。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与他纠缠的时候,景泽的魂魄虽被锁住,但肉身尚在,若耽搁太久,尸身腐坏,即便魂魄归来也无处可归了。
他心念电转,当即取出一张传信符,以法力写就数言,朝黑山道君所在的方向掷去,符纸化作流光,消逝于天际。
古墓深处,石室紧闭。
黑山道君自那次为救纥奚时砚损耗了三十年修为后,便一直闭关调息,不闻外事,是以古墓上下事务,悉数交给了弟子天天打理。
传信符穿过层层禁制,最终落入天天手中。
他识得那符上纥奚时砚的灵息,心头一凛,不敢耽搁,快步奔下石阶,来到黑山道君闭关的石门前,叩门急道:“师尊!弟子有要事求见!”
等待片刻之后,石门内传来黑山道君平淡无波的声音:“为师早已言明,世间纷争,再不过问。”
天天急得额上冒汗:“师尊!是纥奚时砚!他又出事了!”
下一瞬,石门轰然洞开,黑山道君出现在门口,面色沉凝,一抬手便将那张传信符摄到手中。
他展开一看,指尖微微收紧。
“为师要出趟远门,古墓暂交于你,务必守好。”
天天躬身:“是。”
待他再抬起头时,黑山道君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唯余石门缓缓合拢的轰鸣。
·
洞窟之中,纥奚时砚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黑山道君听完,目光转向被捆仙锁缚住的藏惠洞人。
“你当真不知如何打开这魂锁?”
藏惠洞人蜷在地上,面上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连一把锁都对付不了,还要来问我这个阶下囚?”
纥奚时砚蹲下身,手中化出一柄短刃,冰冷的刀刃贴上他的脸,缓缓游移:“你化身为年轻模样,应当最恨衰老吧?那么,这张脸,想必你也看得很重。”
藏惠洞人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浑浊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极致惊惧。
纥奚时砚手上微微一送,刀刃便没入皮肉,带出一缕鲜红,藏惠洞人霎时尖声惨叫:“你毁我容!你竟敢毁我容!我咒你不得好死!”
“住嘴!”
纥奚时砚将刀刃抵在他颈侧:“本座最后问你一次,如何把她的魂魄放出来?”
藏惠洞人浑身哆嗦,终于泄了气,颤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这魂锁是上古遗器,从来没人能从里面出来过!”
纥奚时砚手腕一翻,刀刃压得更深:“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且慢!”
藏惠洞人魂飞魄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魂魄虽出不来,却能送进去!你喜欢那女子吧?我、我可以把你送进去陪她!如何?”
纥奚时砚的手猛地顿住。
黑山道君立时喝道:“你还与他废话什么?直接杀了便是!”
藏惠洞人生怕他不信,急促补道:“这魂锁封禁万物,外力无从破解,可内中规制不同!你修为通天,冠绝古今,若是以身入锁,从内里破壁开禁,未必不能冲破桎梏,带她魂魄重归天地!这是世间唯一可救此女的法子!”
纥奚时砚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抬手一掌,干净利落地劈晕了老头。
黑山道君见他神色,心中大感不妙,急步上前:“你劈晕他作甚!此等奸邪宵小,当场诛杀便是!时砚,你莫不是信了他的鬼话,欲亲身入锁?”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以过往百年交情提醒你,这魂锁,自古以来,但凡入锁者,从无一人活着脱身!此乃必死之局,他是自知必死,故意诱你赴死!万万不可糊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海底沉渊宫(一) 时砚!有句
黑山道君的劝阻句句在理, 纥奚时砚心中比谁都清楚。可摆在他面前的路,唯此一条,不进魂锁,景泽的魂魄便永无归期。
黑山道君见他神色沉定, 知他心意已决, 仍不甘心就此作罢,抢上前一步:“时砚!剥离生魂乃是逆天之行, 凶险无双, 你此番入锁, 但凡有半分差池, 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你当真不再三思?万一身有不测……”
纥奚时砚轻轻抬手,截断了他的话, 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若本座身有不测,没能把她的魂魄带出来, 你便寻一处世外桃源, 将本座与她合葬,如此, 足矣。”
黑山道君瞳孔猛地一震, 喉头滚动了几下, 像是被什么钝物哽住,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时砚,你对她, 你……”
纥奚时砚没有再看他, 俯身将景泽从地上轻轻抱起,一步一步走到屋内那张床榻前,将她妥帖放好, 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前,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微凉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停留了很久,久到黑山道君别开了脸,不忍再看。哪怕他是个木头,此刻也明白了纥奚时砚对景泽的感情。
待纥奚时砚直起身时,掌心已凝出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他抬手覆在景泽身上,光芒如水银泻地,徐徐延展开,将她的周身笼在其中,流转不息。
“这道禁制,可护她肉身长久不腐。”
纥奚时砚目光落在景泽紧闭的眉眼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若是哪日禁制消散,便是本座已然殒命,届时,你照本座方才所言去做即可。”
他顿了顿,指尖隔着那层光晕,虚虚描过景泽的眉骨与鼻梁,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过,纵使本座身遭不测,本座也会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黑山道君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郑重道:“我会替你们守好此处,不管是她的肉身,还是你的肉身,我都会,你放心去。”
纥奚时砚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地上仍被捆仙锁缚住的藏惠洞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