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挺怪的,也怪有意思的。
不过那会笑出声并非他本意。性格使然,他鲜少情绪外露,对突发状况也总是泰然处之。可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做到维持彼此的体面。
除非没忍住。
他是没恶意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声在乐然眼里,无疑等同于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感到挫败,沈雨微却不厚道地笑了整整两分钟,“有一天我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可爱死的。”
乐然最听不得这种话,顾不得讨伐她,急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赶紧呸呸呸,别乱讲。”
沈雨微无所谓地敷衍两声,随即正色道,“不过我也是服你,哪有追人追去跑步的?我发你那么多攻略你看了没?”
“我看了呀!”
天地良心,字字句句烂熟于心。
为了证明自己,乐然当即头一歪,肩膀夹着手机,两手翻开攻略。
“呐,这上面说要有反差感,线上冷淡线下热情。我现在跟他微信说话都很简洁了,不是哦,就是好的,最多七个字,明早菜单请查收。”
“然后叫我维持形象,我也做到了啊。每天都化妆换穿搭,衣柜都快翻烂了,过几天还得出去买几套新的呢。”
“……”
沈雨微越听越沉默。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个事,乐然可能不适合套路人。
不是说她不聪明,而是她这人太实在,完全没什么花花肠子。也就偶尔会扯点小谎粉饰太平,但只要你在她撒谎时追问——“真的吗?”
她马上就会老老实实坦白——“假的。”
乐然:“再就是制造独处机会,我也制造了,就是跑步嘛。”
如果有选择,她也不想跑。但没办法,许辞树除了早上去锻炼,余下时间要么在房里,要么出门。
说到这,她自己也渐渐反应过来,他们缺少见面的动机,主要还是因为她不清楚他每天都在做什么,忙不忙,他又鲜少透露自己的事。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那她要怎么知他呢。
电话中出现片刻的寂静。
隔了会,沈雨微先开口,“我觉得你这种进度,在他走之前大概率泡不到了。但也别气馁,起码你学会了一门新技能,等开春了完全可以去试试马拉松。”
乐然一听,脸蛋鼓起来。她不服,“唰唰”往后翻几页,辩解道,“追人和钓人是不一样的。钓讲究张弛有度,似有若无,不能操之过急……”
“这样吧,”沈雨微揉揉额角,打断,“你这几天先往他房间里多跑跑,其余的我来想办法。”
乐然着重注意前半句,身子坐直,语气不敢确定又不可置信,“……我啊?”
十分钟后,沈雨微拉了个三人微信群。
一条消息率先弹出来——
方杰:【请尽情吩咐方杰。】
……
消停了一天。
刚好遇上下雪,许辞树没出门。开了电脑,正回复邮件,忽的听到敲门声。
手指在键盘上轻点几下,转而息屏,他从桌前起身。
门刚开了条缝,门外一颗小脑袋仰起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乐然目光明显有闪躲,却又强行望回来,试探地开口,“你在忙吗?”
许辞树说:“不忙,怎么了?”
“那我现在方便进去吗?”她举起手机,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实际上不是没回,而是没看,因为他开了免打扰。
也没问缘由,只稍稍顿了会,便应下,“好。”
门大开。
许辞树这才看到乐然身边还站了位中年师傅。
她解释说,是楼下房客反馈墙面有漏水,所以带着师傅挨个房间排查。
“这样。”
许辞树点下头,随即喊她坐。
“不用,”乐然摆手拒绝,“很快就弄完了,你忙你的。”
说完,也没去看师傅的进度,就直挺挺站在房间中央,离他好几步远。
偶尔他投过去一眼,想跟她说点什么,她飘忽的视线直接定格到手机上,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
许辞树略微蹙了下眉。
但没再多想,只当她是不想聊天。
实则不然。
她快紧张死了。
手机再次收到消息,她飞快扫他一眼后,才低头查看。
方杰:【电脑屏幕都黑着,啥也看不到。不过从型号和鼠标上来看,他应该不打游戏。】
方杰:【桌上有本临州城市手册,中国百城系列,我小姨她们单位出的。对临州很感兴趣吧,约他逛逛咯。】
方杰:【不过他房间东西咋这么少?洁癖啊。】
……
再往前是她发过去的照片,抓拍得毫无章法,有几张甚至糊成马赛克。
乐然本就是那种玩狼人杀刀人会笑出声,考试捏着小抄会抖成帕金森的类型。
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她不心虚才怪。
急匆匆拍完,再急匆匆离开。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等到了晚上,乐然才主动给许辞树发了微信。
她认真解释了漏水的原因还没排查到,可能明天要再去一次。又再三道歉,说麻烦他了之类的。
许辞树回:【没关系,不麻烦。】
页面上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半天过去,消息迟迟不过来。
许辞树随手放一边,去做别的事。
良久,手机再次震动,他拿起来看,乐然回了消息。
以为的一大段话外加小猫小狗表情包,只浓缩成两个字:【多谢。】
他意外地轻抬眉梢。
对着屏幕短暂陷入沉思。
……
隔天乐然又来了,那会许辞树正打电话,指了指手机后,独自开门进了露台。
室外还飘着雪,温度不算低。他只穿了件单衣,宽肩窄腰站在那,边说话边透气。通话内容是关于许业安的,他情绪难免压抑,有些气短。
所以也没什么余力去关注她在里面忙什么。
等他回来时,她早就走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与寂静。可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一些变化——中央空调开了,徐徐送着25度的暖风。
他放电脑的桌上,多了台护眼台灯。
小冰箱里摆满了青柠气泡水,是他昨天放手边在喝的那款。
……
第三天。
听到敲门声,许辞树已经习以为常,乐然却还是有点别扭。
接连两天什么进展都没有,群里两位军师勒令她要么找点有用的“线索”,要么干脆做点什么。
人一旦揣着目的和任务,哪怕到了男神房间里,也会觉得命苦。
跟上班似的。
还不得不做,其一是确实需要找点共同语言才好攻略,其二是雇一个师傅挺贵的,总得用回本才行。
她装不经意地东看看,西摸摸,可惜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私人物品太少,又太整洁,以至于滴水不漏。
没办法只能随意拍几张交差,揣起手机,乐然小小呼出一口气。再抬起眼,视线冷不防定住。
许辞树坐在桌前,正安静看着书,而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很难不多看两眼。
他很专注,眼睫低垂,一手抵着额头,另一手慢条斯理翻过纸页。衬衫的袖口向上卷了两道,冷白腕骨上是紧实好看的小臂线条。
整个人既松弛又克制,清冷斯文得性感。
她忽然觉得差事也没那么苦了。
不敢太明显,几乎是看一眼天花板,再瞟一眼他,又扫向墙面……
殊不知桌旁的镜子将她这一系列动作全部收录。
鬼祟中带着点欲言又止。
许辞树慢悠悠合上书本,转头看她。
然后,两人视线就这么对上。
他的镜片几乎透明,目光不加掩饰,只一眼,她心头发紧,人也顿在那。
工人师傅正在露台检查空调外机,敲击墙面的声音隔三差五传来。
咚咚咚、咣咣咣,一会像敲在她天灵盖,一会像敲在她脊梁骨。
静止的空气因而重新流动,乐然渐渐找回了些理智,她自知必须说点什么,目光往旁边一偏,主动开口,“你这书……”
“嗯。”他应。
话到这里没了后续,他又特地拿起给她看,“你知道?”
看清封面上“Python数据科学”几个大字时,乐然两眼一黑,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略懂。”
略懂是多懂,懂到什么程度,她不予多说。如果他问,她只会就地系个绳,把自己挂上去。
好在,许辞树没继续探讨,转而问她,“不坐会吗?”
他视线往外一指,意思是师傅一时半会也弄不完。
“那……坐会吧。”她如释重负地扯唇笑,四处看了看,就近坐到了他的床——末端的床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