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怎么办,”情绪像压抑不住的骇浪,持续翻涌,直到脚步停在她面前,他吼,“你是笨蛋吗?!”
乐然被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整个人都懵了,微微张着嘴,错愕地望着他。
雪还在往下落,车灯微弱地打在两人之间,风不间断地吹,她特别冷,两手揪着半湿的衣角,止不住地发着抖。
好半天,终于勉强回过神,她开口叫他,“许辞树。”
声音很微弱,带着明显的颤,几乎被卷进风里,“你是在担心我,对不对。”
许辞树背脊僵住,垂眼看向她,两人隔着不过半步远,他清楚地看到她鼻尖脸颊冻得通红,头发湿漉漉的,双眼也湿漉漉,睫毛上沾了雾气,轻颤着,就这么仰头与他对视,呼吸之间带着潮湿。
她说,“但是能不能不要吼我,因为我……我很害怕。车子撞上护栏,安全气囊都弹出来了。”
而后鼻子一酸,眼眶迅速红了,“你声音这么大,我会觉得,好委屈。”
那一瞬,像有雷声滚过,脑海中轰隆一声,他感觉有什么被击碎、击垮。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一股凉风灌入,咽喉乃至肺部一阵刺痛。前一秒还汹涌着的情绪,瞬间被掩在厚重积雪里,化作烟,化作冰凉的水,兜头淋下。但尚未平息,转而变作更得更加浓烈。
懊恼,后悔,难以置信。
那是许业安一贯对待他的样子,在他生病时,在他摔伤时。不管他关心与否,从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愤怒的责备。
许辞树对此曾深恶痛绝,也曾坚信自己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可到底还是将他对自己的伤害,潜移默化给了别人。
那么面无可憎。
很长一段时间里,许辞树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他的精气神与傲气,车灯下的影子很淡,像随时会被再次落下的雪掩埋,几近溃不成军。
良久,他抬起颤动的手,朝她靠近。那是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也是当下唯一能做出,也最想做的举动。可最终,在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刻,又硬生生收回。
他低下头,连带着肩膀一同下垮:“对不起。”
他说:“是我不好。”
“别怕。”
……
返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车内的暖风开到最大,乐然坐在副驾,身上还穿着那件潮湿的外套。
后来路过服务区,许辞树去便利店买了毛毯和毛巾。她脱下外套,擦了头发。吃着温热的关东煮,喝两口热牛奶,整个人稍稍回了神,跟他说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她说那两个女生是大学生,没什么钱。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后面机票酒店也都定好了,实在不想让钱打水漂,才一而再求她。
其实许辞树很想说,大不了他来付她们的路费住宿费。可话到嘴边,只能选择缄默。毕竟这事发生时,他人不在,事后说没任何意义。
而后在乐然说起自己车轮是怎么打滑,怎么撞上护栏,他更加沉默。
内心有愧。
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幸她那会车速不算快,人没受伤,只碎了个手机。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车祸,第一次被弹安全气囊,她确实吓坏了。说着说着,没一会便靠着车座睡着了。
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渐渐平息下来。
车子平稳停在一处红灯前,他侧眸朝身旁看去。乐然睡很熟,不知是不是被热风熏的,脸颊透着粉。她头发已经全干,脑袋向一侧歪着,发丝顺着动作垂落在肩侧,有几缕紧贴着脸。
又是下意识抬手,想帮她将头发掖到耳后。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柔软温热的脸时,微微停顿,转而向下,动作轻轻地替她拉了拉毛毯。
到家时已经是八点。
乐然爸妈就在门口侯着,人一进门,簇拥过去,一边帮乐然顺着毛,一边把人往餐厅领。
饺子还冒着热气,夫妻俩围着宝贝女儿吃。
许辞树没陪着,拖着一副倦怠的身躯,独自回了房。
还是一夜无眠。
脑中反反复复重演着当天发生的事。
到天亮那一刻,想明白了一些,也做了些决定。
但目前优先要做的,是好好跟她道个歉。
于是早早下了楼,没见到乐然。夫妻俩在厨房忙活着,杨昭蓉抽空跟他说,乐然生病发烧了,“可能是吓着了,也可能是淋了雪吹了风,着凉了。”
他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杨昭蓉笑了笑,“不严重,昨晚就退烧了,赖床要吃好吃的呢。”
乐其东插话,“点名要吃糖醋排骨。”
许辞树略微松口气。
几步走出餐厅,顿了顿,又折了回去。
“不然,我来做吧。”许辞树说。
……
午饭做了六菜一汤,其中两道是许辞树下厨,一道糖醋排骨,一道可乐鸡翅。
乐然收到杨昭蓉微信,惊讶得不得了,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又忙不迭跑下楼。结果她满脸期待,对上乐其东一脸难色。据说是她爸全程在旁边指挥的,他捏着鼻梁摇头,出师不利啊。
乐然还挺纳闷,许辞树堂堂剑桥高材生,样样精通,做饭这种简单的事还不是手拿把掐?
然而上了饭桌,才懂乐其东那四个字。
这两道菜,除了形状不一样,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乎乎的,跟炭烤过似的,偏还带了点油亮的光泽。
不过毕竟有钱人家的少爷,初次下厨,做成这样,想来也是……还凑合?
乐然上前闻了闻。
杨昭蓉站她身旁,催促地问,“怎么样?”
许辞树正替她倒着果汁,闻言往她那不经意看了眼。
乐然坐了下去,扯开唇角,为难道,“哈哈,色香味弃权。”
他动作一顿。
她余光瞥见,立刻就拿起筷子,“别急别急,我尝尝。”
“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卖相不佳,实际上……”她边说边夹起一块排骨,一块鸡翅放在碗里。很尊重顺序,先咬一口排骨,嚼一嚼,再咬口鸡翅。在三道齐刷刷的注视中,她眼睛一亮,“哇”了一声。
乐其东正要问,她又急匆匆拽张纸巾,低头全部吐进纸里,再抬头,露出一个尬笑,“也不咋好吃呢。”
“……”
“闺女,”杨昭蓉忍不住想笑,她抿抿唇,在桌下推她,“好歹给点面子。”
乐然说,“哎呀,不擅长就不擅长,他其他方面那么出色,上帝也该给关一扇窗了。”
说完冲他眨眨眼,“不过还是辛苦啦。”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虽然排骨和鸡翅做毁了,这顿饭吃得还是挺愉快。
经过昨天那事,爸妈对她格外爱护,期间还不忘称赞许辞树,说多亏他安抚开导他俩,又帮了他家那么大的忙。
许辞树淡笑着说没什么,应该的。
乐然吸着果汁,悄悄看他一眼。
即便他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也能感受到,他似乎有心事。
……
吃过午饭,爸妈店里还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乐然目送夫妻俩走远后,也没回房间,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临州的天气多变,前一日还是暴风雪,第二天却骤然升温。冰雪消融,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往下落。明明是大晴天,听着像下雨。
难得的好天气,空气新鲜。乐然身上裹着外套,靠着躺椅,舒适地眯起眼。
没一会,身后门开了,紧接着头顶响起许辞树的声音,他问她,“在这吹风不怕着凉吗?”
“没事,今天挺暖和的,”她仍闭着眼,微微仰着头,迎着那点光,“我想晒晒太阳。”
他笑了下,“这样。”
又问,“介意一起吗?”
她说,“当然不。”
两人并排坐到了门前。
起初很沉默,吹着风,安静地呼吸着。
片刻后,乐然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叫他,“许辞树。”
他应,“嗯。”
“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他也朝她看过来,视线对上,停了几秒,他点头,“嗯,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原本两人并着排坐, 身后是透明的玻璃门,眼前是停着车的大片空地,两侧树木枯槁, 地面厚重的积雪正缓慢开化, 雪水蔓延出一片片小水洼。
乐然问出这句后,许辞树便稍稍侧过身,看着她,莫名有那么些郑重。
于是她也扶着躺椅两边的把手坐直, 盖着的外套因此下滑, 她拎起来往身上裹了裹,朝他看。浅色毛领挡住小半个下巴, 她两只眼睛睁大, 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模样。
许辞树莫名想笑, 他提了提唇角, 说, “没那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