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树淡笑,“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她微微垂眼,手指摸着杯沿,轻轻一句反问,“会吗?”
他有明显的停顿,过后才说,“应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细细小小,缓慢往下落着。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就听着雪落的声音,和树上的灯串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良久,乐然摇摇头,“不说那些了。”
她抬起眼,冲他弯唇笑,“许辞树,圣诞快乐。”
“嗯,”许辞树点一下头,也笑,“圣诞快乐,乐然。”
……
倒计时第四天。
暴雪天。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拉开窗帘的一瞬,外面一片白刺得人双眼生疼。
天色阴沉,雪几乎是以倾泻的方式落着,密得看不清对面的楼,整个世界被搅成一片混沌的白。
许辞树下楼时是九点钟,乐然没在。
杨昭蓉正跟乐其东一起包饺子,说今早有房客要去隔壁城市的机场赶飞机,但因为暴雪,高铁延误了,顺风车也不接,所以乐然去送了。
说起这个,乐其东和面的动作停住,忍不住皱眉,“我说不能送,高速封了怎么送?那雪下这么大,路上还来不及撒盐呢,多危险。那俩姑娘就哭,就求。我们家丫头心又软,没办法只能同意,就说去看看国道能不能走,要是也封了就真没法送了。”
他看了眼表,“这都半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唉。”
他不提还好,一提杨昭蓉也跟着愁。
知道乐然现在多半在开车,不敢发消息也不敢打电话,只能干等。
她抱怨着,“早知道就该再强硬点,拦着就好了。”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夫妻俩都吊着一颗心。
许辞树只得开口安抚,“乐然开车比较稳,别担心,说不定一会就回来了。”
走出餐厅,他也看眼时间,九点十五。
他没回楼上,而是坐到了窗边。当下没什么事做,乐然爸妈又正担心,干脆留在这,方便两人有事能及时找他。
乐其东给他添了点开水,泡了杯茶,他道过谢,却一直没喝。茶杯在手边散着热气,缓缓向上飘,窗外的雪向下落,他偏过头看着雪,手肘架在桌上,食指无意识敲点着桌面。
半小时后,他在手机上搜索到机场的路线。高速果然封了,上面显示恶劣天气,单程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
十点钟,餐厅里传来杨昭蓉的一句,“乐其东你别在那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
许辞树耳边听着,同时给方杰发了条微信。
方杰特别惊讶:【主动找我?罕见啊!】
许辞树没应这句,开门见山地让他想办法查查国道到底封了没,目前哪条路能去机场,怕导航有延迟。
刚好方杰有这人脉,约莫十分钟就帮忙问出来了,说基本都封了,还剩个G107可以走。
方杰问:【你要走吗?】
许辞树没回复,倒扣手机,再次往窗外看。
雪还是那么大,密密的雪片被风裹着,斜斜扑下来。路面早已被吞没,积雪厚厚地堆叠着。
他微微皱起眉。
也是怕夫妻俩太担心,后来把这事和他们说了下。
杨昭蓉说:“那就是已经在送了。”
许辞树点头:“嗯。”
既然在送,就只能等。
乐其东看着手表估算时间,乐然多久能回来。
许辞树说:“至少七个半小时,顺利的话,大概下午六点左右到家。”
两人相视一眼,叹声气。
“那中午我们先吃,就不用等她了。她回来刚好赶上晚饭。”杨昭蓉又回过身对许辞树说。
他简短应了声好,再次坐回到窗前。茶水已经放凉,始终原封不动摆在那。他的手越过茶杯,拿起手机,看了眼,又放下。
几乎每隔十几分钟,这个动作就会重复一次。
有时是看时间,有时会点开她的微信页面看一眼消息。
余下便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鲜少这样消磨时间,但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直到他看手机越来越频繁,没收到任何消息,便周而复始地查路线,算路程。后来多次点开网页,搜索着——雪地轮胎绝对防滑吗?暴雪天开车影响视线怎么办?临州的雪几点会停?
但凡等他回过神,都会觉得好笑的问题,他却一遍遍地搜着,问着。
手指不停点着桌面,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眉头始终蹙着。
中途杨昭蓉说饭好了,喊他去吃,他摇摇头拒绝了,随后继续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杨昭蓉说,别等了,她这会肯定回不来。
到这一句,他微微顿住,紧接着便意识到,原来他始终在看一个地方。在盯着那条被雪覆盖住的路,目光没半点游移,那是乐然平时开车回来会走的路。
他一直在等。
又是一小时。
餐厅内忽然传来“咣”的一声,椅子倒了。
等许辞树起身去看,乐其东已经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白花花的粘了层面粉,杨昭蓉在身侧拽他,喊他冷静点。
他说要出门去找,杨昭蓉骂他疯了,“去哪找?车都没一辆,你徒步走过去?少添乱了!”
许辞树只当他太着急了,连忙安抚住情绪。
后来跟着杨昭蓉一起把人拉回厨房时,才听说是往机场去的一段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八辆车相撞,救护车已经去了。但具体伤员信息还不知道,乐其东生怕有自家闺女,这才急着往外跑。
杨昭蓉勉强维持着镇定,让他别乌鸦嘴,现在做什么都没用,老老实实在家等消息。
而许辞树整个人停在原地,扶着乐其东的手也松了,他低声问一句,“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回他的是乐其东,他撑着桌面,急得快哭出来,“打过了,关机。”
话音落,许辞树足足静了十几秒,而后转身便走。同时给方杰打去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句,“你在哪?车借我用一下。”
他去找她。
这会要拦的就不是乐其东了,夫妻俩赶忙跟出去,试图阻拦,说他冬天没开过车,不熟悉这边的路线,很危险之类的。
他半句没听进去,好在尚且能保持冷静,拍着乐其东胳膊,安抚说,会把人找回来,让他们别担心。
说完,外套都没穿就出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冷风裹着雪粒呼地扑过来,砸得人脸上生疼。他却毫无察觉似的,踩进厚重的雪里,身后乐然爸妈在喊他,他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往前走,挥手拦车,又直奔方杰单位。
等借到车,车钥匙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感受到手有些发颤,许辞树以为是冻的。
上车第一件事便是开暖风,随后顺着方杰给出的路线,一路往东开。雪还在下,随着风往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撞,可见度低,雨刷器努力清理着视野。他油门踩得很深,左右两侧的路连成一片白。
开出一段后,车内温度已经很高。可他还在抖,手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了白。手机开着导航,同时给乐然打电话,一遍两遍都是关机状态。
每一声语音提醒,都像把锤子砸在胸口。他挂断,再拨,循环往复。雪天烦躁,电话越是打不通,心里越焦灼,抖得越厉害。然后才知道不是因为冷,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战栗,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怎么都压不住。
他确实慌了。
从知道这个消息起,心里那根弦便提了起来。随着时间拉长,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弦被拧了一圈又一圈。
路上看到好几辆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要么是追尾,要么是抛锚。风雪弥漫,隔着车玻璃看不清,许辞树便停车下车,一个一个找过去,都没有她。
他电话没再打,手机导航提示着前方的几起车祸,脑中因而翻涌出不好的设想。像在某一特定时间点被打开阀门,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是在一段公路上找到人的。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天色很暗,下车的那一刻风雪扑面,他眯起眼,朝着那边走。先是看到那辆白色本田前机盖撞得翻起,一旁有拖车,随后确认了车牌号,6H236。
是她的。
心里的那根弦再度被提起,紧得快要崩断。他含住一口气,眉头深皱,胸口剧烈起伏着,绕过车子,越走越快,甚至跑起来,紧接着便看到站在公路栏杆后的乐然。
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肩身落着雪,头发半湿。见到他显然很惊讶,上前一步,“你怎么来了?”
他却沉着声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愣了愣,随后说,“我手机……”
“雪下这么大,这么危险,”他打断,“你为什么不拒绝?”
每往前走一步,每拉近一点距离,声音便大一些,“知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万一你真的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