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朝着这边走, 外套从肩膀滑落都浑然不觉。
自然知道他不可能在几十秒内瘸腿,她只是比较注重避谶,听不得别人说这种话。
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四处看了一圈后, 就近摁到桌上,“你别这么诅咒自己, 赶紧摸摸木头, 呸呸呸。”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埋怨和紧张。
许辞树的茫然, 到这一刻才有了答案。
虽不理解这有什么大碍, 但还是照做。手任由她抓着, 往桌上摸, “这样吗?”他问。
“三下。”她格外较真地强调。
许辞树又跟着她补了两下。
乐然安心了, 松手回身,抬眼便撞进他浅淡的笑意中。他仍坐在那,窗外不算明亮的光线将他瞳仁映成棕色, 而他静静看着她,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一刻, 整个人微微顿住。但不过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视线往下,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真疼吗?是不是之前的拉伤复发了?”
许辞树怔了怔。
她一旦认真关心起来, 他反而有些愧疚,“没有,开玩笑的。”
说着站起身,往她身后走,弯腰从地上捡起外套,掸掸灰尘,顺手披到她身上,“走吧。”
乐然分别把两条胳膊穿进袖子里,看他重新拿过车钥匙,小声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自己打车也可以。”
“说了逗你的,”许辞树无奈叹一声气,“外面雪下很大,我送你过去。”
……
雪天缘故,路况不好,许辞树开得不算快,但还是按时将人送到。
乐然边发消息边开车门下车,许辞树微微探过身问她,“几点结束?”
“还不清楚,晚上可能要吃个饭。”她从屏幕上移开眼看他,“怎么了吗?”
许辞树说,“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她又继续低头回消息,“小陈可以送我。”
许辞树没再说话。
车内出风口还徐徐送着暖风,而冷风顺着半开的车门不住地往里灌,一冷一热冲撞纠缠。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着凉,面上却一如既往平静。
一句“你们玩得开心”在喉咙间停顿许久,准备以一种淡然豁达的语气说出时,对上乐然不确定的视线。
“那个……”乐然冲他晃晃手机,有些为难道,“小陈问你……要不要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看他打篮球,一起为他加油助威。
有点好笑。
许辞树扯起唇,“好啊。”
去看看小陈什么水平。
篮球场位于一楼,两人进门时,比赛刚刚开始。
观众席零零散散坐了几人,有男有女。刚开场,都带着股热乎劲起哄,欢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许辞树跟乐然挑了第二排的位置坐,离球场很近。
陈颂穿了件蓝色球衣,正在球场上奔跑,期间朝这边看了两眼,冲乐然笑,乐然挥手回应。
没事找事。
入座半小时,许辞树得出这样的结论。
说的是他自己。
陈颂球打得怎么样不知道,但两人互动是满分了。
进一个球,她夸一句,不是太帅了就是好厉害。
她越夸,陈颂进球越多,一个正向循环。
球场上的队友都听到了,一个两个跟陈颂互相碰着肩打趣着。
整座球场不算大,收录着所有杂乱的声音。脚步不断摩擦地面,篮球“砰砰砰”撞击木地板。许辞树手肘撑着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
察觉到身边人始终寂静无声,乐然转头问他,“你会觉得无聊吗?”
许辞树应,“不会。”继而看向球场,平静丢出三个字,“很精彩。”
话落,陈颂又进一个球。
两人的对话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她拍手欢呼的声音,“陈颂加油!”
许辞树收回视线,吸一口气。
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四十几分钟,乐然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也就刚走出场馆没一会儿,场上哨响,中场休息了。
陈颂直直跑向这边,和许辞树打过招呼,问,“乐然呢?”
“去洗手间了。”
“这样啊。”他坐到旁边休息,掀起球衣下摆擦额角的汗,缓了缓,主动道,“麻烦你送她过来,又赏脸看我打球,听她说你平时挺忙的。”
许辞树淡淡回,“不麻烦,我该做的。”而后象征性夸一句,“球打得不赖。”依旧没看他。
“多谢。”又问,“你呢?平时打篮球吗?”
“偶尔。”
“球技怎么样啊?”
“一般。”
“真的假的,别是谦虚吧?”陈颂笑,“有机会切磋切磋?”
许辞树这时偏过头,看他一眼。极轻极淡的一眼,没什么情绪。而在对上陈颂意味深长的笑意时,眸光略微发沉。头顶白炽灯映在墨黑的瞳仁中,像藏了层碎裂的薄冰。
两人之间的空气就这么静了下来。
半晌后,许辞树轻抬唇角,移开眼,“真的一般。”
……
乐然从洗手间出来,顺路到馆内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
赶回篮球场时,一眼便看到场上多了一道身影。和其他穿球衣短裤的球员不同,他一身衬衫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宽肩长腿,显眼得有些过分。
乐然脚步猛地顿住,以为自己看错了,站原地搓了搓眼睛,往观众席看,许辞树没在那。再往球场上看,真是他。
他怎么上去打球了?!
连忙坐回到之前的位置,回身问后排的女生,才知道有个球员扭了下脚,下场休息了。但许辞树为什么会上场,她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刚刚那个13号球员好像来跟他聊天的……啊啊啊他好帅!!!”
后面的话被尖叫声替代,乐然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捕捉到许辞树一跃,球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个非常漂亮的三分球,场上一阵欢呼。
于是理由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随着比赛变激烈,双手不自觉抓上前排的座椅,手指越收越紧,双眼始终锁定着他。
看他流畅地穿梭在防线之间,看他运球时小臂好看的肌肉线条,他跳投时手臂扬起的弧度,他进球时意气风发的笑。她曾经看过太过太多次,她太熟悉了。
有那么一瞬,仿佛和高中某个午后重合。
只是那时候,她习惯性隐在人群中。即便欢呼也要跟在众人之后,压着嗓音,藏着小心。
他从不知道,她在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不会明目张胆为他呐喊的。
许辞树加入的是对方的球队,和陈颂打对家。
乐然看出来了。
并不是因为他表现出了针对性或者别的,相反,他很遵守规则。拦谁的球,挡谁的路,完全取决于谁在他眼前。几乎很少分给陈颂目光,也只有两人交错时,才互相看一眼。
没有事先和队员磨合过,也懂配合,不激进,不张扬,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种笃定的精准。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专注,四十分钟后,这一场结束,许辞树在的那队以11:3领先。
场上再次爆发一阵喝彩。
陈颂扶着膝盖喘气,许辞树路过时,在他肩膀上轻拍一下,然后抬起眼,视线越过球场上的人影和灯光,精准落到乐然身上。他弯一下唇角,很轻地笑了笑。像风吹过水面,乐然忽然感觉心上被拂起一个褶。
许辞树朝着这边走,她下意识站起身,这才看到陈颂跟在他身后,右手攥拳,伸出拇指,在脖子上划一下,随后歪头做了个鬼脸。
无声表达着一个意思——许辞树痛击了小陈。
乐然噗嗤笑出声。
拎起两瓶水迎过去,一瓶递给许辞树,另一瓶递给陈颂。
当时陈颂还在和许辞树开着玩笑,“这就是你说的球技一般?太谦虚了吧兄弟。”
许辞树没应,额前黑发微微湿,胸口还起伏着,他单手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
陈颂紧接着又一句,“好歹乐然第一次看我打球,怎么也没给留点面子。”
乐然回,“没事啊,你已经很厉害了。”
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眸光清清亮亮。
其实乐然说这话时的想法很简单,许辞树打球确实厉害,陈颂能做到这个份上,怎么也值得一个安慰鼓励奖。
但放在许辞树眼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他在想,还真应了那句话。
她喜欢谁,就能把所有的明亮捧到他面前,即便此刻外面还阴着天。而在她注视不到的地方,不过是一片铅灰色。
重新拧紧瓶盖,握着瓶身的手自然垂在身侧。许辞树冲陈颂淡笑,“娱乐局而已。”而后又看乐然,黑睫压着眼中的一点失落,额外多解释了句,“不会影响他后面的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