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清晨六点半,隔几天又是中午,她浇花这事没规律可言。他全都默许,且配合她装作不知道。
偶尔他处理工作,听到“吱吱吱”的喷壶声,会起身去拿降噪耳机。
路过沙发茶几,上面照旧摆着零食与水果。除此之外,近些天还多了蒸汽眼罩和一个浅蓝色香包,香包上贴着手写便条,两个字:好眠。
他视线淡淡略过,照旧没碰。
*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冷。
杨女士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多。乐然妈妈是打棉被的,每年冬天都是最忙的时候,早出晚归已是常态,前天甚至忙到凌晨才回来。
乐然准备好早餐,天都没亮。一家三口围坐在暖光下,爸妈吃着饭,她便在旁边劝,别那么累,钱又不是不够花。
然而老一辈的人思想观念就这样,习惯吃苦了,闲不住。
乐其东喝口面汤,笑呵呵道,“钱怎么可能赚够,还得给你攒嫁妆呢。”
杨昭蓉则起身,拿了个大手电筒回来,放桌上,嘱咐说,“片区变压器检修,晚上要停电,你……”
“看到消息了,”乐然把奶黄包揪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放,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的小仓鼠,“迟一点我通知顾客。”
杨昭蓉笑着捏捏她脸颊,“待会上楼补个觉。”
两人走后,乐然只在楼下眯了会就去忙了。等到了十二点,估摸着顾客都睡醒,才逐一发送消息说明停电的事。
许辞树一直没回,他似乎不怎么看手机。平时她发个菜谱,他大多要隔半天才回一句,“好,谢谢。”
今天也是。
收到回复已经是晚上八点,天全黑了,乐然在民宿各个角落摆上了电子蜡烛。点点光芒犹如群星,不微弱也不明亮。
乐然坐在前台,光映着她白皙小巧的脸,她看着手机屏幕,许辞树还是那句——“好,谢谢。”
再转头看向室外,没有一盏路灯亮着,天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稍作思忖,还是披上外套,拎起手电筒出门。
电话是在她坐进车里时打通的,除第一天接许辞树外,这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乐然稳了稳气息,准备开口,忽然又纠结起对他的称呼,许先生?还是许辞树?
而许辞树久久没听到声音,率先道,“乐然。”
咬字清晰,低沉且温柔的两个字,就这么透过听筒传到她耳中,乐然愣了愣,片刻后才弯唇笑,“是我。”
“怎么了?”
她手指不自觉切换着远近光灯,垂眼看方向盘,“今天停电了。”
“嗯,我知道。”
“走夜路不太安全。”她主动提议,“你现在回来了吗?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我应该快到了。”
这边停顿几秒,随后是“砰”的关车门声,乐然往前走,“我好像没看到你。”
一阵风灌进单薄的外套,手提的黑色塑料袋簌簌作响,许辞树漫不经心往旁边瞟一眼,步子很慢,“那可能还有段距离。”
实话说,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哪。民宿通往澜江就这一条路,不需要导航,只管走。但这会太黑,平日里能看到的楼与树都隐在黑暗中,他不大能辨得清距离。
晚风呼啸,树影摇曳,听筒里也涌入风声,她认真地提醒,“路不好走,要小心点,你别掉沟里了。”
他有些想笑,“好,我会注意。”
“结霜了,超级滑。”
“嗯,放心。”
应完这句,听到她略急促的呼吸,才意识到她似乎在跑,紧接着便猜到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开口,猝不及防的,一束强光挤破黑夜,闯入视野,几乎在顷刻间将周遭点亮。他下意识眯起眼的同时,耳边与手机中同时传来她的声音,“我找到你了!”
欣喜的,愉悦的,以及掩盖不住的气喘吁吁。
隔着大老远,她用力挥手,手中的光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许辞树脚步顿在原地。
随着她向他靠近,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明亮,几乎如同白昼。直到她站到面前,他不动声色垂下眼,她的发丝被吹乱,鼻尖冻得微红,穿着一身白色牛角扣外套,围着红色围巾,围巾末端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一切细枝末节在断了电的夜晚被看得极其清晰,他心想,还真是道强光。
乐然来接他回去,两人并着排,地上影子一长一短。起初还就着刚见到的热乎劲,说了说停电的事,后面逐渐沉默,路也像越走越长。
他们算不上熟悉,能聊的话题有限。
尬了好一会,乐然吸吸鼻子,主动问,“你好像穿蛮少的,不冷吗?”
许辞树说,“有点。”
“对嘛,我穿这么多都冻得想死。”
他偏头看她。
她一只手揣兜,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半截手电筒在外面,于是他伸手过去,“给我吧。”
乐然明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温和地重复,“我来拿吧。”
她只得乖乖递过去,他接在手中,掂了掂,挺沉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乐然两只手都揣进口袋,冻僵的手指微微缓和。
刚才她只顾着打光,看脚下的路,并未注意到许辞树腿长,步伐要快她一些。而现在由他照路,她才察觉他为了照顾她,他几乎是一步一踱。仔细看手电筒也歪着拿,光源几乎都铺在她身前。
心里一热的同时,难免感慨。
其实乐然一直觉得,许辞树变得不一样了。虽一如既往体面礼貌,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乐然很清楚,他远不如从前爱笑。
她知道他心情很差,却无法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本能地对他更好。
即便越界,即便会引起他的警觉。
“临州冬天很冷,最近在降温,你明天出门的话多穿衣服。”
许辞树从善如流地应,“我会的。”
“对了,今天阿姨帮你换了厚被胆。是我妈妈亲自打的,我下午晒过,很松软,你可以睡睡看。”
“好,谢谢。”
她眼睫低垂,自顾自说着,“房间里留给你的香包有助眠效果,能自然入睡还是尽量不要靠药物。”
许辞树转眼看她,没再说话。
而她在这时抬头,对上他视线,坦诚道,“我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我大学室友答辩那会也吃过,她白天会偏头痛,对身体很不好。”
说着话,步子也停下。她提醒他关手电筒,他照做,“哒”一声,光熄灭,周围却没暗下来。
因为停在民宿门口的车子还开着远光灯。
“天冷,我们快进去吧。”乐然再次小声说。
许辞树点头,又在她迈开步子时,低声叫住她,“乐然。”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他看着她,斟酌片刻,还是将那点困惑问出口,只不过方式很委婉,“多少钱?”
乐然一愣,“什么?”
“香包。”
“哦哦,那个不要钱。”
他又问,“每个房间免费提供?”
“当然不是了。”乐然自然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脱口而出,“只有你有。”
一旁车灯的光映着她扬起的发丝,而她两只手背在身后,紧紧缠着,面上却笑得轻松坦然,“因为我们是同学嘛,而且你房型最贵,又一下子住一个月,在我们家算svip呢。”
许辞树静静看她会,笑开,“好,知道了。”
……
隔天是个大晴天。
乐然赶在中午前出了门,刚把爸妈的餐盒挂好,关上车门,一抬眼便看到许辞树站在门口。
高瘦挺拔,肩宽腿长。太阳斜斜照在他身上,像镀了层柔光滤镜。
沈雨微那时候问她,为什么许辞树来了之后,她每天都那么高兴,其实还有一点她没说——因为养眼。
任谁每天能看到清冷出尘的大帅哥,都会感到幸福的。
乐然无法避免地眼前一亮,摆手打招呼,“中午好。”
许辞树看向她,淡笑着回应,“中午好。”
她走上前,主动询问,“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嗯,”他点头,“你知道去哪买衣服吗?”
那他可算问对了人。
“知道知道。你可以去风禾大厦转转,就在咱们高中附近,不过那的衣服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土。那去方隅购物中心吧,过了澜江就是,但搞不好你容易被宰。不然还是金茂吧,年末刚好打折,就是有点远……”
他始终听得认真,而她分析来分析去,一连说了四五个地方,估计他也一头雾水,于是干脆道,“去万达吧,我刚好路过那,可以载你一程。”
他对上她的视线,还未答话,乐然不由想到昨晚的对话,怕对方多想,又补充,“哦,我确实是路过,要给我爸妈送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