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买了杯热乎乎的关东煮,然而暖热的食物不能填补她的胃,反而造成了一种更加巨大的空虚。
手一滑,纸杯倾翻开去,滚烫的汤水倒在身上,张三连忙用纸巾去擦。
在一片狼狈中,张三突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孤独。有眼泪从脸上落下来,掉进外套上泅着的关东煮的汤汁里。
她的母亲爱她,但是更爱姐姐。
父亲爱她,但是更爱厨房的活计。
姐姐爱她,但是更爱丈夫。
吴语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在擅长交际的吴语小姐的人际关系圈里张三顶多排个前三。
张三是知道的,但是在隐秘的角落里,张三甚至很庆幸是这样的局面。
她不是第一名,她的存在与否不会对他们的人生造成太多影响。哪怕有天她突然死了,顶多也就是悲伤一阵,然后在爱人的安慰中重新振作起来。
张三喜欢自己的不重要。
更喜欢这种不重要带来的自由和不需要负责。
林月说的对,她是自私的。
她自私地享受着一切。但是她毕竟也没有自私到要求他们去更爱她,她向来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比如现在,张三不知道有能够接住她现在这足以吞食一切的孤独。
在胃部的痉挛中,张三弯着腰去捂自己的肚子,手不经意地摸到了烟盒。
不加思考的,她掏出一根咬在了嘴里,是陌生的味道,但是又在某个人身上有闻到过。
她大概需要尼古丁去安抚自己强烈凌乱的情绪,张三想去买打火机,然而胃部的剧痛加重,张三一下子瘫坐在满是雨水和脚印的台阶上。
边上有大叔蹲下来问她没事吧?张三说叔叔能不能借个火。
见多识广的S市爷叔大概以为她是一个失恋醉酒的女人,一边劝着小姑娘要爱惜自己一边熟练地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火。
张三刚要把烟递过去,然而手腕被人用力攥住。
张三猛得抬头。
她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眉微微压着,李峙脸上没有笑意。
“你在做什么?”他也蹲下来,撑开的伞滚到一旁,他的大衣下摆也浸进了泥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有为什么不接电话?”
张三看着他,指间的烟掉了下去。
李峙注意到她脸上的泪痕,微微一怔后连忙伸手帮她擦,“谁欺负你了?”
张三摇头,胃部还在火烧似得疼,但突然变得不这么重要了。
她莫名委屈了起来,抓住李峙的袖子。
“没事了没事了。”李峙身子往前倾抱住了她,手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颤抖的背,“没事啦。”
张三嗅闻着李峙身上的味道,其实也不算好闻,是一种长途旅行后的疲惫的气息,但她又用力地吸了两口。
李峙拍拍她的脑袋,温和地抚摸她的长发,“不用怕了,我在这里。”
张三主动环抱住了李峙。
林月说的不对,张三绝望地想,她除了自私冷漠,她还很贪心。
第33章
不管在哪家医院, 急诊都是兵荒马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张三低头坐在候诊椅上, 自觉身上一股关东煮的味道,想把毛衣脱掉,但是又冷得下不了手。
边上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瞧着她, 又好奇地盯着她被泥水浸湿了一大半的牛仔裤。
张三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急促感混合着铁椅的寒气从脊柱上升起来,胃又确实难受, 张三弓起背, 把衣服上乌七八糟都抱在两臂之间。
简直就是灾难。
她自暴自弃闭着眼睛, 关闭了平时最大的信息来源,别的感官就变得格外强烈。
身前已经变冷的黏滑的汤汁,毛衣领口刺刺的触感,还有无法关闭的听觉。
嘈杂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 有人在哭, 有人在用力抖一个塑料袋,护士站那个方向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
不管她喜欢与否, 海量声音争先恐后闯入她的鼓膜,张三恍惚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一只应激的猫,脊背上是炸起的毛发。
突然,在一片让她控制不住烦躁的杂音里,有熟悉的足音传来, 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静静等待着。
不出她所料, 足音的主人停在她头顶, 随后有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张三。”
张三从双臂间抬起脸。
李峙好笑的看着她被雨水和泪水弄得乱糟糟的脸, 眼妆花了一点堆在眼角,脸上又多了几条被衣服褶皱印上去的红痕。
“哪里来的小花猫。”李峙把她颊边上的湿发拨弄开来,又在她边上坐下,“号挂好了。”
“谢谢你。”张三说。
“你这么客气真让我猝不及防。”李峙说,“我一下飞机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我被甩了。”
“抱歉。”张三闷闷地说,“让你担心了。”
李峙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微微皱眉,“张三?”
张三不说话了,又把脸低了下去。
李峙在边上也安静了几秒,转身问边上热心阿姨借了几张湿巾,又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