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两名木匠十分愧悔地跪倒在傅良吉的面前,请求宽恕他们的罪过。
傅良吉两手扶着自己瘦长的后腰,轻轻地揉了揉,他朗声道:“幸而没有冲撞到公主殿下,你们向公主殿下道个歉,便去忙罢。下回当心些。”
两名木匠便赶忙向常宁磕头:“公主殿下,请恕罪,小人知错了。小人罪该万死。”
常宁道:“你们快起身,下回多注意就是了。”
二人谢了恩,抬着木头匆匆离去。
常宁看着因为救自己而受伤的傅良吉,抿了抿唇,讪讪笑道:“怪我。害得傅侍郎受了伤,等你回去了,嫂夫人还不定要怎么埋怨我呢?我送你去附近的医馆看看罢,以免落下什么病根。”
傅良吉微微红了脸,默了默,方道:“公主殿下说笑了,微臣尚未娶亲。不敢劳烦公主殿下送医,微臣回去擦点药酒就行了。”
常宁哦了一声,茶色桃花眸子掠过一丝尴尬,也不勉强,侧身吩咐秋若去附近的熟药铺子买些活血化瘀的药来。
不多时,春满和夏然提了满手的糕饼回来。
傅良吉叫一个底下跑腿的小吏负责分发。
常宁回到马车上,等秋若把药给了傅良吉,这才吩咐马车回府。
傅良吉拿了药,躬身作揖,目送常宁的马车离开。
*
蔺启下值回来,长东说:“爷,公主夫人今儿个去了宫里一趟,回来时吩咐小的,让您回来时去后院找她,她要见您。”
蔺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蔺启已经猜到常宁要说什么,便也不着急,先去沐浴更衣,这才往后院走去。
常宁回来后,身上有些乏,泡了个澡。因为时辰有些晚了,便没有上床睡觉,担心夜里睡不着,只歪在罗汉床上看话本子。
听见秋若通禀,“主子,驸马爷来了。”这才放下书,从罗汉床上起来。
秋若忙帮着常宁整理躺皱了的衣衫。
蔺启也并不回避,只是静静地垂眸看着。
只见常宁披散着一头如云乌发,外面罩一件海棠红绣银线牡丹纹杭绸褙子,脸颊光洁如刚剥了壳的鸡蛋,蔺启不觉眸光一亮。
秋若献茶。
常宁挥退秋若,比了一个坐的手势,两人在桌前坐了下来。
常宁开门见山道:“蔺阳和,今日我进宫,同我母后和哥哥说了刺杀简松甫一事,自然,我是说我做梦梦到的……我已提醒了他们,要密切注意戚贵妃和戚高旻两兄妹,哥哥也答应我会提防大皇兄,必要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造谣回去,搅浑这趟水。我们有了提防,事情必不会像前世那样被动。”
蔺启微微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所以,不必你去冒险替代简松甫了。你可以带着刘直他们埋伏在附近,一有动静,就立刻冲上去围剿刺客,说不定也能把刺客拿下呢。”常宁道。
蔺启摇头,“刺客刺杀简松甫,是一刀割喉,来无影去无踪。我们埋伏在远处,说不定早被他发现了。”
常宁眨了眨眼睛,“你还是决定要去?”
“嗯。”蔺启回答得十分干脆。
常宁看着蔺启,见他眸光沉静,似是望不到尽头的深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担忧他的安危,也当真是可笑,人家都上赶着去送死了,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全他好了。
“那好罢。既然你决定了,我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常宁淡淡地看蔺启一眼,起身,“今日我去公主府看了一眼,年底前完工应该没问题,到时候我会搬离这里。”
蔺启抬眸看着常宁,眸光涌动着某些被克制的情绪,他唇角勾了勾,嗓音低沉暗哑:“好。”
说着起身,迆迆然走了出去。
常宁盯着那身月白的衣袍消失在门帘处,发了一会儿怔。
*
四月十八日凌晨,钟楼敲响了亮更的钟声,也就是五更时分,常宁便从睡梦中惊醒了。
此时还很早,天还没亮,完全笼罩在一片如墨的黑暗里。
但大雍朝六品以上的官员们却要起床,准备出发去皇城上早朝了。
这对文武百官,包括明成帝来说,都是一项艰苦的工作。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卯时了。
事情究竟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呢?
倘若蔺启救下了简松甫,是否意味着大皇子魏延、二皇子魏琦和三皇子魏坚之间的平衡关系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直到平衡被打破?
常宁躺在床上想着早上即将发生的刺杀,再也没有了睡意。
蔺启脖子被刺客一刀割断的画面一闪而过。
一种莫名的情绪攫住了常宁。
若是蔺启真的死了,死在她前头,那她该怎么办?
死就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没劝过他,是他自己非要找死,能怪谁呢?
可是,他若不是为了帮助哥哥魏坚,他也犯不着去送人头啊?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常宁心里多少是明白的,他在以这种方式赎罪。因为她不肯原谅他,无法原谅他,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这样铤而走险。
可是她的原谅,对他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吗?比命还重要?
不,不可能。他一定是在演戏,他就是吃定了她会心软,他不可能就这么死掉的,他那么一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