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凭岚,你痛不痛?
……
勤政殿宫人来报,说早上陛下晨起时没用宫人服侍,自己梳洗间不小心失手将铜盆旁的镜子摔碎了。这些东西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今日帝后大婚,破镜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内务府总管听了德庆的说法也是一愣,但是好歹没有慌了心神。
他一向经营这些修缮的事情,也比旁人来得更加熟悉一些。他想了想,说,“宫中新来了一批匠人,有一个就最擅长修补。”
过去太后娘娘的妆台本是她出嫁时的嫁妆,用了这些年,上面不少的裂痕。
“就这样啊,花了一年咱们这位师傅也给修好了。这东西无非是时间长短的事儿……”,德清一听心下大喜,连忙将此事回禀给了圣上。
御前大总管赶回去的时候发现清俊的帝王正坐在床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懊恼之中,连吉服也没穿。
德庆劝了两次,才将人唤过神来。
勤政殿里的龙涎香这几日愈发重了,掩盖了其中淡淡的腥锈味。
“朕无事,你们先下去吧。”
正午吉时,二十四礼官立于中正殿外,鎏金红绢挂了满室。礼炮轰鸣,朝臣跪拜,帝王立于百重台阶下抬眼向上看去,神色中终于见了喜。
皇后娘娘带着凤冠霞帔,圣上惦记她行动不便,特意让轿撵停在台阶之上。
漫漫石级,千回百转。
楚凭岚踏上台阶时咳嗽了几声,德庆站在原处的人群中皱眉。可是帝王虽停顿片刻,却仍坚定地向上走去。
中正殿是□□皇帝大婚时用的礼制,如今石级有不少边缘开裂松动,若是不注意便会趔趄几分。
帝王停在一片细碎残破的台阶前,仍踏了上去。
爬至半途已经可见大殿穹顶高耸巍峨入云。
礼官唱诗,百官叩拜。
他掏出帕子不留痕迹地擦去腥红的血,抬头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
「所谓年少相伴长厢厮守之情,不过是我知路途险阻,却一往无前。你看我摇摇欲坠,却知我一定会来、一定要来。于是站在那里等,看我如何而来。」
从前年少轻狂时也读过许多话本,此时想起倒感慨万千。
最后一节台阶。
彩凤双飞,金鸪报喜。坤宁宫十三年漫天的红本是他最恨的颜色,如今却都不在意了。身边唯有一人,也只求她一人。
“一拜天地——”
阳光晴好,秋日里难得的云淡风轻。
“二拜高堂——”
身侧纤细的身影似乎有些犹疑,他微凉的手突然反身握住她的手,干脆利落地拜了下去。所谓告祭天地祖宗,只为告,不求其他。
“夫妻对拜——”
他没有看她,径直拜了下去。
礼成。
帝王闭了下眼,神色中满是释然。
“娘娘为什么哭了?”
稚嫩的童声悄悄凑近淑妃的耳边。
女人愣了下:“娘娘在想,天意弄人……当真要走到绝路吗?”
……
合卺酒是酸苦的。
楚凭岚刚入喉的时候,只觉得这酒太过难喝,像是街头巷尾长工们休息时喝的烈酒。可是他看着窗边坐的人,突然明白为何这酒如此难喝还能流传千百年——新婚爱人在侧,什么酒也是良辰佳酿。
“都说夫妻交杯,陛下为何自己先饮上了?”
她淡淡抬眼,轻笑。
楚凭岚意味不明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帮你试试有没有毒。”
“哈哈。”她被逗笑了。
美人起身,她等在此处憋闷,早已经自己将那火红的盖头取下放在了旁边。
他坐在原地一杯一杯地喝,方才在外面同林奇和郴州巡抚喝了不少,如今两颊带着薄红。帝王虽然未曾离开桌椅,可是视线却从未离开过她。
美人嫌弃珠钗沉重,于是散了发披在身后,她穿着红裙在房间中搬着被褥整理着床铺。
“想按照你们的礼成婚,所以没有叫他们动手。”你们?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他却突然开口。
陈秉月不知道,挽禾却知道——这是昭国的礼。
楚凭岚知道了。
她冷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转过头去。
男人坐在了她铺好的床边,他不知为何近日气色越发差了:“今早不慎打破了一面镜子,他们说不吉利,于是朕即忙命人去修。到了晚上便差不多修好了……你可怪我?”
“我一向不信这些。东西坏了就丢了吧。”
帝王连说了三个不字,不知是否在说服自己。
“明日就让他们重新把镜子搬回勤政殿,旧的东西用惯了,怎么能丢呢?”
美人笑笑:“破镜重圆,只能补好却不能如初。何苦强求?”
男人没有说话,他喝了太多的酒,连睫毛都湿了。
“月儿你总是这样冷静,让人心惊。”
“我是挽禾。”
“月儿……”
“我是挽禾,不是陈秉月。”
楚凭岚抬眼,光影影绰绰模糊了视线,他笑了笑:“你是你,是挽禾还是陈秉月都没有关系。”
她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是么?没有关系吗?”
陈秉月死在三岁,她有可亲的弟弟妹妹,有挂念她一辈子的父亲和友人。她没有昭国的血海深仇,没有失子之痛,更没有国寺凄苦的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