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挽禾有。
陈秉月可以忘记一切,但是挽禾怎么能忘,她也不会忘。
“他们教我杀人,一次次让我拿刀割开那些牲畜,血流了一地,我很怕。”她哭了,可是神色还是淡淡的。
楚凭岚在床铺的下方摸到了硌手的东西,是那柄匕首,他释然地笑了笑。
「伙夫不宰杀牛羊,他的亲朋也会饿死。」
他听懂了她当时的暗示。
美人的泪像断线珍珠,可是只断了三两颗隐入发间。
“他们会杀人,却不会当老师。”帝王的神色也万分平静。
他突然凑上去亲吻了她的额头。她抓着那柄匕首僵在原地,楚凭岚突然扯来一床喜被,抓住了她的手。
刀刺破皮肉的时候,是昔年无数次死里逃生时熟悉的痛。
只是这一次更痛了几分。
大红色的喜被和枕头挡住了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也捂住了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
她今天很美,他不想弄脏了她的裙?。
美人的泪流下来,她扯了下嘴角,笑的像哭一样:“从前楚凭萧在时,你说我就算手里有刀,也只会割开自己的手……”
“如今,算不算你教会我了。”
楚凭岚喘了口气,他抬起手,她终于知道为何他近日从未宿在湖心亭,也知道为何他的身子每况愈下。
楚凭岚用厚重的香料,和假装咳血掩盖的是手臂这道竖直的伤。
男人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点热烈的期冀,他的手因为剧痛不停地抖,一字一句道:“当年天祭,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般决绝。”
——你的痛,我已无法弥补,却能让你亲手偿还。
挽禾看着他,他的冷汗混着血污,四皇子楚凭岚一向最是清俊风雅,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血流的太快,他的手彻彻底底冷了下来,也渐渐松了力气。
年轻的帝王倒在他最珍视的喜字中,看着雕花的床架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秉柔的婚事我安排好了。”
“陈秉骁明日动身去封地。”
“楚斌入宗庙玉碟,算作你亲子。”
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浑浑噩噩间又说了一遍。你要喝药,你身子不好,再苦也要记得喝。
——我收复齐国,无愧于祖宗天地;统一天下兴修水利,无愧于百姓万民
事情桩桩件件办好了,可最后,我只亏欠了那个在国寺中真心待我的姑娘。
和你成婚,是我梦寐以求之心愿。
也谢谢你成全。
“昭国的奴隶有十万三千五百余人,我本想立佛堂,给你铸金身。可是后来想想也无用,改建了学堂。”
美人离开的脚步一顿,可是片刻停滞后就继续向前。
身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禾苗,我以前总喜欢欺负你。真的对不住啦。”
“你说血海深仇,可是如果让这身污血流尽……是不是转世轮回后还能遇见你?”
挽禾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明月当空,清风徐来。
林奇苍白着脸跪在殿外,身后是红着眼的满儿和诸多侍卫。
“奉陛下遗诏,送娘娘回宫。”
——小禾苗,抱歉不能送你亲自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51章
我叫云儿, 内务府拟的名字。
一帮八岁就阉了当太监伺候人的家伙非要装作自己是什么有品德的老学究,圣上登基之后秋月入宫的宫人一人从写秋天的诗里则了个字。
「坐看风起,天高云淡」
鉴于坐看实在取不出来好名字, 风起、天高、云淡这三个分别给了两个太监和一个婢女。我是那个婢女。
其实我本家姓乔。
正好内务府总管也姓乔, 于是他老是叫我“乔云儿”“乔云儿”。
皇上登基的前一天, 总管大人把我叫去了他房里,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处都缺人手,我问问你怎么想的?」
内务府调任最忌讳的便是总管大人私相授受,没有按照位份品级长幼尊卑的顺序排宫人,所以总管没有明说——只是问“她怎么想的”。
圣上还未登基自然未曾选秀,这个时候宫里除了他老人家一共只有三位正经主子: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
太后身边的宫人都跟了她几十年,我怎么讨得着好。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出身都不算显赫,身边没有家生子,总管大人思虑周全这才只问了她们。
其实皇后还未曾册封的时候, 我们就都知道她一直病着。娘娘身子不好, 从来都没在内宫出现过。淑妃娘娘是皇上登基前纳的侧妃,膝下又有楚斌殿下这个皇子傍身。
所以自然人人都说淑妃更炙手可热一些。
「你甭看淑妃是妃子,你看看敬事房的档。你便知道这个妃是碍着楚斌殿下的颜面给的。」
——换句话说, 皇上这么久了都没去过淑妃房里, 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见我不说话,总管身子向前倾了倾, 似是着急地提点。
其实总管大人不必这么为我忧虑。我初入宫中实在是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
淑妃皇后还是太后亦或是那后面还没进宫的小主们, 我都不在乎。只求安安稳稳过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 找个好人家嫁了, 便是如此草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