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莫不是还…”
平儿转头,镜中人眼底晕着红。
她与那人自幼相识,他却从未嫌她孤女无依反而多加照拂。
大国寺本是清修地,供奉神明之人亦不能耽于世俗靡靡乐声。每到华灯初上,元宵庙会便是最寂寥无人的时刻。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静静看着远处银花盛开却听不见半分声响。
相识的第二年,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她推开窗,那人踏着月色顶着大雪,想必是辞去宫中夜宴匆匆赶来,带着庙会上廉价又滑稽的狐狸面具。
“礼佛之人不应耽于世俗。”
“所以我将这喧嚣带与你听。”
那瞬烟火好像有了声音,夜空从未如此明亮。拨浪鼓轻轻晃了两声,那咚咚的声音敲在耳边,响了十年。好像告诉她,天下人合家团圆时刻也并非如此难熬。
……
可为何,偏偏是太子。
为什么那日来的是他的亲兄长?
婚事落定,数不尽的唾弃几乎将她淹没,就连街头巷尾的孩童也能掰着指头数出她的不是——国寺神女任由荣华牵扯沉沦于世俗情爱,背弃神明勾引中宫。
也许一开始还想着分辩,久了也就惯了。
但是那个人…他会不会也这么想?
怨她在他失势时嫁作人妇,
恨她背弃微末时勾指定下的誓言。
也许他熬过去,会寻得一个大家闺秀举案齐眉。
堂堂皇子,确是高门嫡女才能相配,不用同一个国寺中孤苦无依的姑娘蹉跎岁月。
是呀,也好。
一滴泪落下来,挽禾垂眼,拼命压着心中细细密密的疼。
——一切归于正途。
多好。
无力像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挟在其中。
远处的纱幔也是艳丽的红,整个房间中唯有她是一点素色的白。好像只有新嫁娘一人同自己的大喜之日——格格不入。
“殿下!”平儿讶异。
一年轻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清俊儒雅,光风霁月——端的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挽禾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她想起身,却记得被嬷嬷呵斥了无数次的宫中规矩。
于是僵在原地见那人先行躬身。
“皇嫂。”
举手投足之间风骨尽显,周全无可挑剔。
挽禾觉得此景荒谬的令人发笑,但是勾了勾唇角却好像有不存在的丝线牵扯着,怎么也没能笑出来,空空唯余酸涩。
她抬眼对上那人有些憔悴却依旧温和的眸子,只觉得心都要被扯的破碎。
他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她捏紧裙角的手上,挽禾不自觉地拂过鬓边,为了带上凤冠而梳起的妇人发髻何其难堪。
男人站在铜镜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乌木托盘中执起凤钗。
美人红了眼眶,匆忙别过眼去。
“别怕。”
他端详好了位置,轻柔小心地将钗子送了进去。冰冷的金玉带着发丝牵扯着皮肉,无力的麻痒最终变成了坠痛。
凤钗摇晃,莹白的肌肤与东珠细腻的光泽辉映。
美人的眼中泛起雾气。
楚凭岚眼神微暗:“…和我想的一样好看。”
挽禾再也撑不住情绪,泪不停地落下来。
“太重了。”她轻轻的。
似是抱怨,似是撒娇。
她没说不喜,也未道不愿,曾几何时挽禾也幻想过天地为证永结同心。可是时至今日她才觉得这凤冠霞披于己,重的让人低了头、折了背。
竹帘外传来脚步声。
美人瞬间神色苍白至极。
“挽禾!”
那人挑帘入内,语气也变了几分。
“……四皇弟。”
第2章
虽是异母兄弟,楚凭萧眼眸漆黑沉静气势迫人,生人勿近之下盖过了两人尚还有些相似的容貌。
楚凭岚见过:“太子殿下。”
“四皇弟。”
太子摆手,目光微凉。
挽禾垂眼起身柔顺地颔首,那些刻板固守的规矩由她做来,虽然生涩倒也赏心悦目。
楚凭萧快步上前,将人扶起。
放软了声音:“你我夫妻,何必多礼。”
美人屏住呼吸下意识抬眼,对方温热的大掌覆在她的肩膀,粗粝的拇指摩挲着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最终笑着卸了力气。
…
“今日来的这样匆忙,为兄也并未摆茶设宴。”
“招待不周。”
嘴上说着失礼,太子语气不疾不徐。
南方水患,济州巡抚贪墨赈灾银两遭了弹劾,家族上下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妻女没为官奴流放西疆。
那已经掉了脑袋地巡抚大人正是四殿下生母娴妃娘娘的表亲。
陛下明面上虽未说什么,可单看京中近日诸多官员调度变化便知四皇子一派大势已去。
成不了什么气候。
楚凭萧站在挽禾的身后,轻轻用手揽着她。这是一个守护的姿势,亦是无声的禁锢。
佳人依偎怀中,而前朝利好、胜券在握,男人心底发出满足的谓叹。那些挽禾无法控制的微小颤栗被楚凭萧不在意地忽视。
婚期赶的急。
——来日方长。
楚凭岚站在远处看着窗外的天光映在二人身上,挽禾小小的身躯被高大的阴影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