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拉过身旁的侍女耳语了几句,目送着对方慌乱地跑走。
平儿松了口气想拿起食盒装成从未来过的样子,转身时,她措不及防地看到了熟悉的面容,男人普通的容貌如今在她眼中像厉鬼般面目可憎。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中,不知道看了多久。
“娘娘炖了什么,倒是很香?”林奇淡淡地捏起盖子,随意地看了一眼。
她瘫软在原地。
作茧自缚。
……
活祭将人关在暗室之中,青石一体的墙壁上钉死了九个杯子,金杯在墙外连了龙首,龙首口中含着琉璃制成的圆珠。
活祭不能强迫,只能“自愿”。
人被措不及防地关进去满心满眼中都是迷茫恐惧,祭祀者会给祭品送一柄匕首,告诉他们“打开密室之门的唯一生路在他们自己身上。”
——若是杯子装满了鲜血就会沉下去,龙首松了劲将珠子摔在地上,取碎碎平安之意。
可是谁甘心赌命呢?
歇斯底里后是跪地求饶然后便是斥责怒骂,可是石室一无所有,这些声音最后会传回来,旁的什么都听不到。
于是就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中不停地等,等到希望破灭、虚弱至极时就发了疯地想出去。因为太冷太饿,连求饶都说不动了。
这时他们只想起一句话:“填满所有的杯子。”
人有多少血呢?
将这间暗室打造出来的第一个人精精细细地算过。
——九杯。
挽禾和平儿在国寺中长大,她们亲眼见过各种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关了进去。可是无一例外、不论长短,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楚斌红着眼睛站在她面前时,挽禾想到了无数张灰暗清白的脸。
她帮他把早上无人帮忙打理的头发简单扎了起来,然后笑着拉着他的手:“你喜欢淑妃娘娘?”
男孩用力地点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昨夜起娘娘就没有回来。
嬷嬷说他要是不会自己梳头,就去找皇后娘娘。
楚斌已经七岁了,他知道皇后娘娘就是漂亮的挽禾娘娘,于是哭着一路跑到了中宫。
“淑妃娘娘不见了,皇后娘娘帮帮我。”
“好呀,你回去乖乖呆着好不好?皇后娘娘帮你去问问……”
她独自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然后将它小心地折好收进了袖中。
“我去问问。”
走在宫中的长街上,她没有用皇后的仪仗。挽禾身后跟着不明所以的小宫女,她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这些漂亮的宫殿。
“皇后娘娘,这是您第一次出来呢!”
挽禾怔愣一下,说道:“是吗,可是我觉得它们都长一个样子,走也走不到尽头。”
德庆看到她吓得立刻站直了,总领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什么风把皇后娘娘吹来了?”
昨夜陛下忙于政事没去看娘娘,娘娘她怎么自己来了。
这么弱的身子骨若是见了秋风可怎么好,等到娘娘咳嗽一声,这些伺候的人都得掉了脑袋。
挽禾的脸色确实不好,小月伤身,走几步路就已经有些头晕。
她没有说话,直接推门进了勤政殿。
挽禾来的时候楚凭岚正在处理折子,听到声响后他抬头,眸中划过一丝意外。他本想起身,却看到她并未带任何遮掩左腕的东西。
美人被搀扶着,在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帝王的手指扣住了桌沿。
但是他并未动。
挽禾好像没有发现他细微的动作,缓缓走到了殿中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愿陛下寿考绵宏、福寿齐天。”
她的礼行的很规矩。
“……”
“你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
他没有让人赐座,在上首看着她低下的头。国寺的神女最是明艳活泼,从前从未尽过周到的礼节,自然也不会叫他陛下。
她如今越来越乖巧懂事,可是他却心中隐隐的不舒服。
“醒了几日却并未来请罪,是臣妾的错。”
男人的神色阴鸷:“皇后何错之有错?”
“齐楚两军对垒,臣妾身为凤命却不能为您分忧,这是第一错;臣妾身为皇后,却纵容宫中妃嫔鱼目混珠,这是二错。”
她伸出手来,那颗艳红的朱痣明晃晃地映在她莹白的素腕上。
“都出去!”德庆拿着拂尘挥了一下,将勤政殿侍奉的宫人都赶了出去。
楚凭岚闭了下眼:“你是为了淑妃?”
他神色中满是不解,亲手背弃她的人,她为何又要这般苦心相救。这些日子难道丝毫没有给她教训?
“是为了陛下。”
挽禾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得她很难过。
“为了朕?”
“君子一言九鼎,臣妾哪里舍得眼睁睁看着您违背许诺。”
……
这话几乎一瞬间挑起了男人的怒火,边疆战事吃紧,他不日便要御驾亲征。如果有选择,他怎会用这样的法子。
她不好好呆在中宫,跑到勤政殿说上这些有什么用?
“你真是疯了。”他眼里的冷漠和厌弃几乎是不加掩饰。
美人笑了一声,她想起亲族的惨状,她记得母亲抱着她拼命地跑。地上的石子硌破了她们的肌肤,哪怕口中充满了锈气也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