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递给咳嗽的她。
又怕茶难喝气着她。
手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中,滑稽的像一只仓皇无措的大狗。
陈秉柔咳了一会就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于是抬起头来问他:“喂!你为什么不怕我?”
“怕你?”面前的青年脸上出现万分疑惑的神情。
他似乎摸不着头脑她究竟在说什么。
陈秉柔咬咬牙,提醒道:“我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名门淑女,你刚来不久,要知道圣上未登机前惹了我也是要挨骂的。”
她警惕地盯着男人的眸子,不错过其中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不过而立之年便能做到一郡郡守,时天其不是傻子。她支支吾吾三言两语间就将心思全然暴露在人前。
他见状放下手中的剑,拱手低头。
“你做什么?”少女不解。
“若是知道陈姑娘无意,臣下断然不会贸然打扰。是天其的不是。”青年抬眼,神色中满是真诚。
若是她不喜欢自己也是缘分未到,让姑娘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折损自己的颜面也要远离,他真是给别人添了麻烦。
至于恐惧害怕。
“旁人恐惧害怕您是因为您和预想中不同。陈家小姐、高门贵女似乎天然该有个样子,若是不同就会万分惊诧恐惧……”
“臣不以为然,”他语气平静,不见对其他人的故意贬损,只是好像他这么想于是便这样说:“古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哪里有本该的模样。”
言尽至此,他利落地后退了两步低头。
“既然陈姑娘无意,我不如早些送您回去。免得天色已晚,倒落了别人的闲话。”
时天其平静地抬眼,却见到陈秉柔有些复杂的疑惑。
“你同京中那些家伙,倒是不同。”
“可能塞外苦寒之地呆久了,臣粗俗了些。京中文人风雅,规矩讲究也多。”他说的很客气,并未说旁人的不是。
“你在塞外呆过?”
“圣上还是四皇子时,臣在西北呆过十年。”
十年……
“你那时才十七岁?”她脱口而出,又想起朝中皆知面前人出身贫寒,在西北随军多年才得到出头之日。十七岁便饱经风沙,想必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她咬了下唇,笑笑:“我父亲也在西北呆过许久。”
时天其送她向外走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提起。谁料青年竟然对此有所耳闻,点头称是:“国公大人在塞外遇到的夫人,还是西北当地的一段佳话。”
“你知道我大娘?”她和姐姐出事时陈秉柔还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可是父亲母亲却从未主动提起,对过往讳莫如深。
她突然有些好奇:“你都听过什么?”
这乍一问,时天其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半天只憋出了一句:“我知道国公大人同妻子琴瑟和鸣,他擅画技,因此年年新春为夫人作画。”
陈秉柔听到这点点头,看来他确实知道一些,父亲到现在还保留着这个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何画上的人从未有过面容。
她只当是怕触景生情,并不在意。
“近日我爹爹身体不好,不知为何总有些西北的旧人前来探望。我急着回去,就不和你多说了。”
青年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对了,你在京中还能呆多久?”少女踏上马车前一刻,从帘后探出头来,夜色让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红晕。
“十日。”
“好!”她的声音热烈而快乐,旁的都没说,只一个坚定的好便让人陷了心神。
时天其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站在驿站前许久。
……
“小姐回来了。”
陈府的管家也上了年纪,见她回来仍小跑几步请安。
陈秉柔点点头,径直向后院的竹林中走去——“爹爹呢?”
老管家一顿,说:“大人下午见了旧友,晚饭一口都没有动。奴才伺候着却见他头风更重了些。”
小姑娘皱眉:“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管家一顿,轻声说:“大人……在作画。”
竹林幽深寂静,唯有一条小道通去不知明的地方。竹林的尽头是当朝第一大员陈国公的清修之地。他武将出身替国镇守西北十数载,却在十五年前失去爱妻爱女,从此称病——再未出世。
朝中有传言,此举不过是陈国公功高震主后功成身退的法子,所谓妻女也不过是幌子。
可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国公大人钻进这片竹林,整整十五年未曾出来过。每日除了用膳,便是一遍遍跪在佛前对着抱着婴孩的画像一次次念诵往生经。
他无比愧悔,带着妻女回到邺都,带着妻女前去济州。
这才使阴阳相隔,抱憾终生。
他擦掉额头上因着病痛而渗出的汗水,抖着手将所有画卷上残缺的部分补齐。他已经时日无多,最后的遗憾便是让妻子女儿无名无姓无容无貌地呆了十五年。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们的样子烂熟于心。
可是他到底低估了岁月匆匆的可怖。十五年未曾描摹这容颜,连他也有些叫不准确。记忆中的女儿梳着小小的羊角辫,带着比自己整个小身子还大的荷叶在别院中跑来跑去。
她是最好的小孩子,最可爱、最漂亮、最听话。
如果圣上叫他议事,若是回去晚了,她就会趴在贵妃榻的桌子上用小小的手替他揉头,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