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只要她问:“爹爹累不累呀?”
他就看看坐在床边读书的妻子笑笑:“不累。”
“那爹爹有没有想我呀?”
“想。”
陈国公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有些花了,连带着落在纸上的墨痕也被轻轻晕开,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却只能将一切模糊在一起。
爹爹真的很想你。
十五年,我只能推脱说是因为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你母亲和你的样子。这样圣上才会勉强忘记,放过陈家、秉柔和秉骁。
月儿,你如今若是在也该十九岁、二十岁了吧。
你会不会嫁人呢?
其实不嫁也没有关系,留在爹爹身边,和柔儿做一辈子的姐妹。陈国公府自然会护你们无忧。
若是嫁人,就选个喜欢的,千万不要让人家负了你。
不过也不要怕,年轻的时候谁不会做出错的选择。若是真的错了,受委屈了,也要知道说出来。爹爹和弟弟都会帮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你是整个京中、整个楚国除了公主以外最尊贵的人。
月儿,爹爹真的对不住你。
到最后,老国公已经泣不成声,连自己也不知道断断续续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站在他身后,对画纸上的内容震惊地无以复加。
陈秉柔把手掌挡在面前,拼命压抑着惊呼。
画纸人像的脸上,五官因为作者的泪水已经模糊不清,可是那抹绿直冲冲地撞进了人的眼中。
十五年,他已经记不清妻子的容貌。
但是他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幽绿的颜色,并不显得诡谲,反而像一汪三月里浅浅的春水。
她的眼睛是草原上所有绿色中最明亮的,同无垠的蓝色天幕交相辉映。
这是他的妻子,昭国王唯一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本该是这片大陆上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陈国公,他几乎是瞬间将画卷合起,刻入骨髓的恐惧已经让他不敢将最隐秘的东西示于人前。
他借着灯火,看到了小女儿脸上的复杂和震惊。
已经年轻不在的男人说:“从前没有告诉过你,现在你们大了,我也老了……有些事情你们知道之后也能守住秘密。”
他没有注意到她越来越苍白古怪的神色。
“我十五年没有离开过这片竹林,每年去国寺供灯都是你来做。柔儿,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了太多。”
听到这句话,陈秉柔牙齿咬在一起,不停地抖。
“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和骁儿互相扶持。”——两个孩子的性子都太过骄纵,可是当今圣上到底念着…也能多少护着一二。
如果不是月儿,圣上不会对陈家有诸多的宽容。
若是月儿还在,夫妻情分断送后陈家也将倾覆。
老国公叹气,福祸相依这个词何尝不残忍。
他终于抬眼,望着二女儿古怪的神情。她一定很震惊吧?
“父亲……”
陈秉柔向前走了一步,她终于站在了灯火下,面色像纸一样苍白可怖。
“姐姐的眼睛是绿色的吗?”
陈国公一愣,摇摇头。
“好。”
“好好。”
“我知道了。”
留下断断七个字,她撩开裙摆冲了出去,拼命向前跑着。
她有一个预感,可是她不敢想它是真的。
陈秉柔真的好希望自己有个姐姐,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淘气摔倒了,姐姐就会把她抱起来擦干泪「不哭,眼泪是珍珠。」,姐姐同父亲出门,会记得给她带好多好多好玩的、好吃的。
她是庶女,因为月儿姐姐,
嫡女有的东西她却从来没有少过。
最后一次姐姐出门,说要给她带济州的藕粉。那里荷花盛开,正是好时节。
她就等啊,等啊,等到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她还是没能见到姐姐。
有人跟她说:你姐姐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陈秉柔还是无比希望姐姐在,她一直觉得也许姐姐就在某个地方快快乐乐地活着,只是她们现在还没有到相见的时候。
可是如果,
如果她们本能有相见、想认的机会,因为父亲十五年未去国寺,所以错过了十五年。所以她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楚凭岚,看着她一把火决绝离去。
她们本可以相见。
姐姐,本可以叫陈秉月,做大楚最无忧无虑的姑娘。
她提着裙子一路跑,在家门口上马车的时候摔了一跤,在马车上不停地抖。在宫门口她推开侍卫往前跑,在长街上摔了一跤,在进勤政殿的时候摔了一跤。
她哭的鼻子都红了,嗓子都哑了。
姐姐、姐姐。
少女跪在幽深冰冷的宫殿中,对着憔悴的帝王狠狠赌咒:“楚凭岚,凭什么死的不是你。凭什么不是你!”
德庆以为她疯了,连忙上来拉她。
“你害了我姐姐两次!你害的她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太过尖利,她被摁住,可是她看到了那个人眼中的慌乱和茫然。
她知道有一瞬间对方也希望德庆松手,这样她就可以扑上去用牙齿咬断男人的喉管,送他去阎罗地府。
楚凭岚,我说过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