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的,姑祖母。”傅成今自顾自道,“就算谢意适要给谢老夫人守孝三年,孤也等得起。”
“孤等得起。”
他这幅样子看得大长公主红了眼眶,起身拉他的手。
“太子,你大了,战场也上过了,生死无常这种事,你最知道了对不对?儿时的情分,说来也是……也是……”
大长公主想说儿时的情分也是淡的,但看着傅成今那双越来越灰暗的眼睛,她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今天本是个大喜的日子。”最后,大长公主一咬牙,拍了拍他的手,一口气说出来,“原不该让你知道,但我怕你日后知道了更是遗憾……去……”
大长公主哽咽了一下,硬挺起胸膛继续道:“去吧,去见她最后一面。”
话音未落,傅成今已然不在马车里,只有一片衣角隐没在垂下的车帘后。
谢府里很是吵闹,出丧在即,殡葬队带着唢呐铜锣已经就位,灵堂前谢意安和春归新绿两个丫鬟哭得撕心裂肺,谢老夫人坐在辟辟剥剥燃烧的火盆前僵硬地烧着纸钱,谢夫人张罗着让人去抬棺材,谢府其他几房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下人们四处穿梭端盆点蜡,一阵兵荒马乱。
傅成今进入灵堂后,谢夫人第一个发现,觉得人面熟得很,第一反应是难道是顾家知道消息来人了,再看一眼他的穿着后又否决了这个猜测。
这人身着龙纹服,上位者气势十足,难道……
谢夫人眨了两下眼睛,仔细看他的脸。
怎么好像,长得有点像小太子?!
就在她认人的功夫,傅成今已经横穿人群走到了最前面,将手放在了棺木上。
灵堂上的哭声停止了。
春归睁着朦胧的泪眼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你是谁?!要对姑娘干什么?!姑娘都走了你们能不能放过她啊——”
卡嚓。
棺木打开。
傅成今木木站在原地,任凭春归疯狂捶打他的身体都一动不动,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棺木下露出的那张苍白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容。
是谢意适。
谢意适长开了。
十六岁的谢意适比十三岁的谢意适美了很多很多,让他一眼都舍不得移开。
“快!快把春归这丫头给我拉开!”
“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谁?”
“太子?您是太子殿下吧?”
各种声音在身后交织,傅成今什么也听不见。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谢意适的脸。
好冷。
在边关,同袍牺牲时,他们的血是热的。
回京后,谢意适躺在这里,却是冷冰冰的。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明明他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死别,应该习以为常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他除了痛苦,还感受到了恐惧。
他以后,再也见不到谢意适了。
很远很远看一眼都不行了。
好可怕。
心口处剧烈绞痛起来,他扶住棺木的手不停颤抖着。
这个世上,再没有谢意适了。
一枚平安扣被放在谢意适的枕边,有些发紫的嘴唇张合,说出进入灵堂后的第一句话:“三年前,就该把它给你的……”
眼前一黑,他栽倒下去。
灵堂彻底乱了。
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傅成今转过头,床边,对上帝后担忧的双眸。
皇后悲伤又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道:“大长公主都跟我们说了,原来谢姑娘是你的心上人……真是造化弄人。”
皇帝面上也带着感慨,跟着劝道:“斯人已逝,节哀吧。”
傅成今没有动作,他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双亲。
看得皇帝蹙起眉头问皇后:“要不叫太医进来看看,朕看着孩子是魇着了。”
皇后了解自己的儿子,却觉得不是,拉住他让他稍安勿躁,温声细语对傅成今道:“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没关系,你问吧,母后会告诉你一切。”
皇帝的胡须抖了两下,坐回原位,下颔线绷紧。
昏黄的烛光下,傅成今开口:“她是怎么死的?”
“自缢。”皇后在傅成今倒下时,便派人出去了解了情况,“有人污她名节,流言闹得太大,她……”
皇后顿了一下,无视皇帝拽她衣角的力道,继续道:“她的婚约对像要与她退婚,谢姑娘别无选择,为了满门女眷名声,选择自缢,以证清白。”
傅成今闭上了眼睛。
“今儿啊,人已经没了,别太难过了啊。”皇帝的声音响起,语气愤慨,“朕已经让人着手去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见不得人好,给人泼脏水,等事情水落石出,朕让你亲手处决幕后真凶,给谢姑娘报仇!”
傅成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又睁开。
他没有看要为谢意适主持公道的皇帝,只看向皇后,问:“她的婚约对象是谁?”
“这不重要啊,今儿!”皇帝抢白道,“朕知道,在姑娘家受难的时候,男子退婚很不地道,也很懦弱,但你也不能说他错,是吧?你不能把谢姑娘的死,算在他的头上对不对?你是太子,不能感情用事!”
傅成今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清凌凌仿佛能将人看透。
皇帝的心漏跳了一拍,差点就回避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