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是您心腹大臣的儿子……”傅成今目不转睛盯着他,缓缓说出下半句,“还是傅成和?”
皇帝的脊背瞬间僵直。
傅成今移开视线,看向头顶的床幔。
“散布流言之人,儿臣不会放过,他,儿臣也不会放过。”
“不是啊,今儿,就算再伤心难过,也要讲道理。”皇帝急了,“你二皇兄他是个什么人你也知道,他就是好面子,再加上做事不过脑子,导致谢姑娘自缢的不是他!今儿,你们是兄弟啊,难道要为一个姑娘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吗?!”
“而且你跟谢德明那女儿能有什么感情?顶天了就是大长公主说的,你们儿时在大长公主府那点玩伴情分,这能有多深?!一时气头上罢了,岂可拿你皇兄撒气?!”
话音刚落,皇帝就见躺在床上的太子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光脚下地便往外走。
“站住!”皇帝也怒了,“休要以为你如今有战功,朕惯来偏爱你,就能如此不敬地跟朕闹脾气!”
傅成今停下脚步。
皇帝见他还是听话的,松了一口气,正想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软话,只听转过身来的儿子讥笑一声。
“偏爱儿臣?”傅成今睁着冰冷无温的眼眸,看着皇帝错愕的脸又笑了一声,“父皇说笑了,儿臣凡事争优难事争先,又懂进退会卖乖,这才得了您的宠爱。至于偏爱,呵,是像傅成和那样,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好事都要抢,见不得儿臣半点风光,素日相处都要儿臣让,您还总是告诫儿臣手足不能相残多包容他的不足,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唯恐儿臣追究于他,好话说尽,棍棒相加……这才叫偏爱。”
皇帝被他几句话顶得两眼发昏,“你!你这个不孝子——你竟然是这么看朕的!你滚!就当朕的一颗真心喂了狗了!”
傅成今的话却还没说完,他看着面红耳赤的父皇,将压抑了许多年的话语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您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您想的一样。您觉得儿臣对谢意适是一时之兴,可您知道什么,儿臣心仪谢意适之事您也才通过姑祖母知晓不是吗?”
“父皇,其实最应该希望她活着的人是您才是,若没有她,您不会有这么温顺的儿子。”
谢意适之于他,就像训鹰人之于苍鹰。
如果没有遇到她,他或许能飞得更高,将爪子磨得更亮,但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平和,时刻收敛。
没有人明白,有了谢意适之后,他才从灰暗到没有尽头的责任深牢中,窥见一丝对明天的期盼。
皇后抱着大氅追上去给傅成今披上后,又回到了屋子里。
皇帝见发妻回来,又是气闷又是委屈道:“朕真是没想到,在他心中,朕竟是偏心二皇子的!皇后,你来评评理,朕待他不比待成和好上千百倍?!”
原本他这样说,皇后就算为了调和父子君臣的关系,也会站在他那边附和几句,但这次,他失算了。
皇后轻声笑了笑,道:“您既然偏心的是成今,为什么今日,下意识地先去保成和了呢?”
皇帝哑然,半晌道:“朕……两个都是朕的儿子,难道朕要看着两个儿子自相残杀吗?”
“是啊,您也的确是为难。”皇后拣起自己的斗篷,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系上,“只是您不该让臣妾评理,毕竟臣妾的儿子是那个懂事吃亏的,哪有恶主让苦主理解他的道理?”
“朕……”皇帝开了个头,然后说不出来了。
“臣妾时常想,要是当初,真的生不出来就好了。”
“从前是为自己。”
皇后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淡淡的,一脚跨出门去。
“现在是为今儿。”
第55章 前世(下)
◎望上天垂怜。◎
身为一国太子,从小落在傅成今身上的目光就是充满艳羡的。
世人只知他地位尊崇,皇帝对这个晚了好几年才来的嫡长子十分重视,不但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就立了他为太子,更是从小就带在自己身边教养,除了帝后以外的所有人都要对他卑躬屈膝,生来就享有了其他人奋斗一生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
所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看待。
包括傅成今自己。
从他记事起,他就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并且牢牢地将其记住了。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他要出类拔萃,要当得起所有人的期待。
他努力地去做了,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有自己的情绪,只是更早熟些,懂得隐藏而已。
就比如,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见到温柔的母后和仿佛对自己充满了无限耐心的父皇。
三岁那年,当母后亲手斩向那棵在自己出生时种下的小树,偷跑出来的找母后的自己被嬷嬷捂住眼睛抱走时,他就知道自己不但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还是她的累赘。
是将她禁锢在深宫中的罪人。
如果没有自己,母后一定,一定会不顾一切展翅高飞。
大人们总觉得孩子小时什么都不懂,可那是错的,小孩子什么都懂。
他们情绪敏锐,最会察言观色。
若一个孩子习惯蛮横,那是他知道,蛮横没关系,蛮横可以达成目的。
傅成今拥有皇后全心全意的母爱,但他知道,这种爱是牺牲换来的,是压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