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从梦中醒来,习惯性舒展筋骨,却被一双铁臂环住腰肢动弹不得,她方想起夜里的荒唐,一刹红了面靥。
那人像是疲惫多日终得歇,放下一切警惕,毫无防备地沉睡,没有一点儿醒来的迹象。
黎昭撑起上半身,盯着那人安静的睡颜,心里酥酥痒痒的,比昨夜温存时肌肤相触还要酥痒。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清早醒来第一眼所见之人即是可心人,就是简单的幸福。
黎昭趴回他的怀里,安安静静,不声不响,任屋外再热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想陪着身边人。
晌午时分,迎香叩了叩门,手里端着后厨烧的饭菜,“小姐,姑爷,可起身了?”
闺阁内没有回响,迎香讪讪,端着托盘步下旋梯,正遇见走出房门的黎杳。
“姐姐呢,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迎香小声道:“姑爷昨夜回来,和小姐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
黎杳撑圆樱桃似的小嘴,惊喜大于惊讶,笑嘻嘻拉着迎香步下旋梯,可不想打扰小夫妻你侬我侬。
没有掌家人出面,府中人也能自娱自乐,欢歌笑语好不热闹。
等到齐容与收拾妥当前往宫城面圣,所见街市,人流虽少,但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对于齐容与入城后没有立即入宫的行为,萧承没有恼火。如今能让这位老成持重的帝王动怒的人事物,越来越少,用慧安长公主的话说,陛下很适合修行。
君臣坐在燕寝的棋桌前对弈,这是他们继上次在皇家别院对弈后的首次较量,齐容与明显感受到帝王棋艺的高涨。
若非知道其中玄机,齐容与会陷入对棋艺的自我怀疑,但他已知晓帝王的秘辛,便对输赢没那么在意了。
趁着内殿没有宫侍在,齐容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前世的他们,应是经常切磋棋艺吧,陛下才会如此熟悉他在对弈中的长处和短缺。
包围住齐容与的一片棋子,萧承挽袖捻起一颗又一颗,放回棋笥中,“侯爷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回程的路上一直由军医调理,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没有加重旧疾。”
“经此,侯爷对你改观不少吧。”
齐容与落下一子,同样吃掉帝王一片棋,“侯爷对罪臣的印象一直很好,如今更好了。”
臭屁大抵如此。
萧承哂一声,端起茶碗啜饮,“战功赫赫,就别自称罪臣了。”
“末将遵旨。”
“真打算归隐?”
“嗯,早就想好了。”
“朕变了,不会再纠缠黎昭,你们大可生活在皇城。”
能让萧承不惜说出自己的秘辛也要挽留的人,除了齐容与,至今没有第二人。
即便这桩秘辛彼此心知肚明,但能毫无顾忌地当面讲出,也是需要勇气和诚意的。
尤其是诚意。
可齐容与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云淡风轻的好似在谈无关紧要的小事,“末将性子野,总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还请陛下成全。”
萧承知道强求无果,就像二十岁的自己强求黎昭回头,反而将人越推越远。他放下茶碗,抖抖青衫大袖,“罢了,但总要过了正月再离开吧?”
“天暖一些吧。”
君臣相视,有较量,有欣赏,还有释然。
齐容与庆幸,此刻面对的人是经历过沧海桑田的中年帝王,若这副身躯里仍是那个为情所困不得解脱的年轻帝王,或许又有一场痛彻心扉的纠缠恶斗。
“陛下当年为何没有追回黎昭?”
当年?是前世吧。
萧承落下一子,却因齐容与的疑问,扰了他的心绪,落错了地方,可落子无悔。
“朕与她之间隔了血海深仇,如何追回?你不了解她的性子?即便是黎凌宕所为,但黎凌宕也是为了巴结朕而为之。”
齐容与默然,黎昭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萧承在落错一子后,试图扭转棋局,可这盘棋局忽然变成了问心局,以至心绪乱了,落入下风。
“朕倒很想知道,你当年对黎昭是何种感情。”
这个当年,亦是前世。
齐容与点点额,摇了摇头。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他相信无论几生几世轮回,对黎昭,总是有眼缘的。
他信眼缘。
离开皇宫,齐容与先回了一趟懿德伯府,与家臣们围坐一起畅聊许久,一条手臂搭在小童齐轩的肩上。
自从老将魏谦离去,齐轩对齐容与加深了依赖,这会儿变成粘人精,齐容与走哪儿,他跟哪儿,“公子隐居,可一定要带上我!”
小小的孩童颇为骄傲,叉着腰道:“远离世俗,人心静,我也能安心读书了,日后说不定考取个状元呢。”
“文状元、武状元?”
“文武状元。”
“吹吧。”齐容与踢他一脚,起身打算去侯府那边陪黎昭守岁。
齐轩揉揉腚,赶忙追上去,“公子真要做倒插门孙婿?”
“自然。”
“那我去做倒插门书童。”小家伙踩着“风驰”的马镫费力跨上马背,摇头晃脑背诵起有关除夕的诗句。
齐容与想说平日都没听他背过诗,这会儿装模作样了,但心里总归疼爱这个孩子,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带他一同去往侯府。
归隐,自然也要带上他。
华灯初上,街市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直到大年初六,街面上几乎不会有店铺开张。
可一大一小还是在空寂的长街上遇见一个卖手编花的老妪。
齐容与认出她,勒住奔驰的马匹,跨下马背大步走向老妪,“婆婆,今儿怎么还出来卖花?”
老妪一见齐容与,立即咧嘴笑了,转而有些伤怀,孤独一人,习惯日子冷冷清清,最怕年节里的热闹,可她不想破坏他人的好心情,只道:“闲不住,出来透透气儿。”
齐容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妪,“这些我全包了。”
“诶呦,使不得,使不得。”
“内子很喜欢婆婆的手编花。”齐容与拿过一大捧手编花,又从中抽出一支,送给老妪。
“公子成亲了?”老妪接花的时候笑吟吟,夹杂几分犹豫,没有问出新妇出身哪户人家,只因姻缘难测、人心善变,喜欢是一时的,深情不寿,今日为一人辗转反侧,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移情。老妪是过来人,自觉不该多嘴。
可齐容与大方道:“内子就是婆婆上次遇到的姑娘。”
青年走到马匹旁,从褡裢里翻找出一把喜糖,送给老妪。
老妪笑逐颜开,拱手道了声“恭喜”。
有情人终成眷属,就是最好的结局。
分别时,齐容与说出自己的身份,并送给老妪一件信物,让老妪以后无论遇见什么难处,都可以去懿德伯寻求帮助。
不知不觉,彤云飘雪,跨马离去的一大一小驰骋在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