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容与阅人无数,有奕奕饱满的,有沉默寡言的,但从未与无欲无求的人打过交道。
清心寡欲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无欲无求。
“如何猜到在下巡检至此?”
“昔年祖父也会定期巡检。”除了巡检,黎昭实在想不出位极人臣的大将军怎会出现在距离皇城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提起黎淙,齐容与默然,那些难以释怀的悲痛,沉淀在悲痛之人的心中,外人无法看透他们是否释然了、遗忘了。
“你们定居在此还是远游至此?”
黎昭继续垂钓,如实回答:“暂时定居,我答应过祖父,会替他多看看各处四季不同的景色。”
“领略过许多了?”
“嗯。”
齐容与是知晓黎昭起初归隐的地方,但他从未想过去打扰,如今偶然遇见,才知她离开了那里,在到处游历。
“适才那些高手,是侯爷留给你的?”这话多少有些明知故问,他实则想问的是,她的身边还留有几名心腹。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六年的光阴,亲朋是会走走散散的。
这话也多少影响了黎昭的心境,以致惊扰了快要咬钩的游鱼,游鱼在水波的变化中摆尾远去。
齐容与淡笑,“不想说没关系的。”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是不会轻易亮给不信任的人,而他之于她是陌生人,即是不信任的人。
“没什么不能说的。”黎昭垂眸,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鱼竿,像是积攒多年的心事忽然有了倾听者,“三年前,我遇到了致仕的宓老,从他口中得知陛下已经放过我了,所以,没什么不能说的。”
在见到齐容与的一刹,她不是惊弓之鸟,深知这是一场不期而遇,而非追踪。
齐容与对她有恩,雪中送炭,是她该感激的人,对待恩人,该坦诚些。
“离宫的六年,我身边的十名刀客走了大半,如今仅剩下四人。离开的六人,有三人是主动离开的,有三人是我劝他们离开的。人生漫漫,境遇不同,机遇不同,他们还可以再施展抱负,做有为的人,而不是留在我身边,与柴米油盐打交道。相识一场,离开无需愧疚,在关键时刻救我出火海,已是仁至义尽,我知足了,他们也完成了祖父的托付,日后山水相逢,还能坐下来饮一壶茶,互相聊聊经历,会是一件美好的事。”
齐容与安静聆听,忽然玩笑道:“重逢既是美好,我们也可尽享之,若不介意,可请我饮杯茶水?”
黎昭略有些惊讶,扭头看向长眸染笑的男子,发觉他生了一双狭长内双的眼睛,瞳仁浅如琥珀。
内敛稳重的大都督,在这一刻怡颜悦色,让黎昭脑海中生出初见青年的场景。
十九岁的年纪,初入皇城,洒落、乖张、肆意,如一缕春风鲜活。
当迎香看到六年未见的齐容与时,整个人木头似的杵在篱笆门前。
男子左手握着鱼竿,右手提着鱼篓,跟在自家小姐身边,高大挺拔,与六年前在冷宫最后一次见面时容貌相差无几,依旧英俊沉稳。
“小、小、小姐?”
黎昭睨她一眼,没有解释,接过齐容与手里的鱼篓,递给迎香,“别犯傻了,去备饭菜。”
为了不失礼,黎昭小声提醒道:“烧几道硬菜,别太清淡。”
随后,邀齐容与走进院子。
小院不大,三间屋舍、一口水井、一片菜地、七只鸡鸭,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天气和暖,春风和煦,黎昭便在小院摆上泥炉、小釜以及茶具准备待客。
茶汤冒泡时,黎昭舀一碗,双手递给齐容与,“淡茶粗食,齐将军莫嫌弃。”
私下里,齐容与还真不常食用山珍海味,习惯淡饭粗茶。他接过茶碗,轻轻吹拂。
老白茶的味道,清香醇厚,回甘持久。
“好茶。”
“祖父留下的。”黎昭储存的好茶不多,也没机会待客,今日偶遇齐容与,刚好派上用场。
齐容与问道:“打算在这里留多久?”
“一、两个月吧。”黎昭放下茶碗,随口问道,“将军呢?”
“少说也要三个月。”
“这样啊。”
齐容与又道:“这里靠近深山,夜里要提防野兽出没。”
“将军考虑的是,邻里也曾提醒过。”
之后,两人安静品茶,都在想如何打破沉闷的气氛。
昔年明媚向阳的女子变得沉默寡言,如一潭平静的水,无波无澜。
齐容与自认是个话少的人,在黎昭的衬托下,倒成了话多的一方。
适才那一段对聚散的心得,没准是她这些年里说过最长的话。
正房的灶台飘来饭香,黎昭想起行囊里还有一坛祖父留下的陈酿,虽不知齐容与是否饮酒,但作为主人家,还是要大方周到些才是。她起身走进房间,翻找起那坛陈酿。
等折返回小院,眼前的一幕让她怔愣在房门前。
小院一角,银衫男子卷起袖口,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臂,正在弯腰劈柴,手起斧落,动作利索。
“将军这是做什么?使不得。”黎昭放下酒坛,匆忙上前。
齐容与淡笑道:“两手空空登门,深感惭愧,当作见面礼了。”
“将军说笑了。”
本也是在说笑,齐容与没有停下,继续劈柴,不消片刻,就在墙角堆满整整齐齐的木柴。
随后,又从井中打了水,提到灶台前,供迎香烧饭用。
迎香咧咧嘴,尴尬又感动,趁着齐容与继续忙活小院的杂活,她悄悄拉过黎昭,“小姐,齐将军比外表看着热心肠多了。侯爷说得对,他本就是个很好的人。”
迎香没有见过二十岁左右的齐容与,不知他曾是个爽朗爱笑的青年,只觉得位极人臣的大将军,浑然霸气,不近人情,此刻看着忙前忙后的男子,敬畏被感动取代。
黎昭不习惯当面窃窃私语,没有搭理迎香,走到齐容与身边打下手。
被反客为主,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话多了些,虽都是些客套和感谢的话。
“不劳将军。”
“将军歇歇。”
“够用了,够用了。”
“还是我来吧。”
齐容与不仅砍柴挑水,还替她喂了鸡鸭、整理了篱笆墙上的藤蔓,又做了些木匠活,打造了简易的花架、花几,还有一把摇椅。
“日后你可以躺在摇椅上,在屋外晒晒日光。”
黎昭觉得自己欠下一份巨大的人情,是意料之外难以偿还的,毕竟他们先后离开这座小城后,不会再有交集。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齐容与解释道:“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罢了,不必多想。”
黎昭犹豫着取出一条干净的布帕,打湿拧干,递给男人,“将军擦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