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香事先收到大总管曹顺派人送来的口信,知晓有故人前来探望自家小姐。她慢慢拉开门,怯生生望着这位只有过两三次照面的故人,其实都称不上故人,但也非陌生人。
“齐将军……大都督。”
齐容与颔首,没在意小丫头的称呼,目光不自觉掠过,看向她身后的素衣女子。
褪去精致妆容的女子,素面朝天,低垂眼睫,没有直视他的目光。
“末将给娘娘请安。”
齐容与没有走进大开的房门,站在屋檐下,躬身作揖,声线醇厚,几分轻柔,像是担心吓到她,故意放柔了嗓音。
黎昭走到房门前,依旧垂着眼睫,视野里是男子绯红的官袍衣摆以及黑色云锦筒靴。
“将军此言差矣,我已不是皇后,不过后宫一粒尘埃,当不起一声娘娘。”
齐容与再次作揖,“在下失言,黎姑娘可还安好?”
不知怎地,黎昭忽然鼻尖发酸,除了迎香,已许久不曾有人问她是否安好。
她过得不好,多数时候强颜欢笑,还要戒备有心之人的算计,可这些与眼前的男子无关,他们没有过交集,偶尔碰面不过匆匆一瞥,又匆匆擦肩。
“一切都好,多谢将军挂心。”
黎昭静等他此来的目的,可等了半晌,也不见他道明来意,不禁抬起眼帘,偷偷瞧上一眼。
初见那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在大都督府的校场上一战成名,扶摇直上,如今岁月沉淀,稳重寡言,连情绪都不再外露。
黎昭嫁入宫中,不常与萧承之外的男子打交道,着实有些尴尬,直到男子徐徐开口,道明来意。
听他是受祖父之托前来探望,黎昭悲从中来,压抑着悲痛笑道:“一切都好,无需将军挂心。”
重复两次的一切都好,真的一切都好吗?
齐容与柔声道:“黎姑娘有何难处,都可与在下讲明。”
黎昭摇头,摆明了不想与之搭上关系,或者她只是不想拖累他人。
齐容与离开前,交代那个小宦官一些事。小宦官转头疏通起冷宫上下的关系,从管事到看守,无一不打点。
当晚,黎昭收到了管事亲自送来的炭火和蚕丝被子,对方没有点明,黎昭却猜到是何人授意。
只是,她始终不知,初入冷宫时,是受何人关照,才让她免受欺凌。
或许是齐容与吧,毕竟他受了祖父之托。
“小姐,侯爷为何托付齐将军关照咱们?他们明明有权势之争。”
黎昭望着门外一直未停歇的飘雪,呵出淡淡一口白气,“因为爷爷说过,齐容与本身是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人,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齐将军还会来吗?”
“不重要了。”黎昭关上门,扣了叩小胖丫头的肩,无声暗示着什么。
迎香点点头,是不重要了,她们即将“借助”曹柒离开皇宫,自此隐姓埋名,宫里的人事物与她们再无瓜葛。
风雨不相逢。
深夜,黎昭烤着炭火,躺在绵柔的蚕丝被中,被温暖包裹,而齐容与回到懿德伯府后,一夜未眠,眼前总是浮现那道清瘦坚韧的身影。
对黎昭的初印象,是位明媚如朝阳的少女,笑起来眼睫弯弯,妍丽如花,多年前他就觉得一个明媚的少女不该执意入宫蹉跎韶华。
不知为何会一再想起黎昭,他按按颞,靠在椅背上。
自那日相见后,两人再没见过。
一个朝臣,也不能时常以探望故人为由,频繁出入冷宫,给故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黎昭,无论境遇如何,都没有向他留在冷宫的眼线求助过,如同梅花靠自己汲取日光雨露,傲雪凌霜,坚韧生长。
他曾无意中见过黎昭为情所困躲在后宫一角偷偷哭鼻子的场景,如今,也见识了黎昭的坚强和倔强。
他以为自己没机会帮到她,直到宫里放出消息,说废后连同侍女消失了踪迹。
暗中追到黎昭等人时,他们正在被曹柒派出的心腹围困,但没经他出手,黎淙为孙女留下的十名刀客就解决了曹柒的心腹。
在他们连夜离城时,他没有阻拦,不仅如此,还暗中阻拦了宫里的追兵。
至于缘由,或许与黎淙的托付有关,也或许纯粹是希望一个走出情关的女子可以重新拾回明媚,向阳而生。
之后三年,他将绝大部分精力用在了对付大笺敌军上,但始终留意着黎昭的去向,更是在帝王想要派出眼线追踪黎昭时,提出一个质疑。
“陛下既放她自由,为何还要追踪?”
帝王没有回答。
他推举一人,作为追踪黎昭的帝王眼线,而那人在大赟击败大笺后,带回一则消息。
黎昭郁结病逝。
他看着那抹青衫从消沉到恢复平静,用了三年,青衫变得更为儒雅,深居简出,而他代替青衫,巡检地方,无意中重逢了黎昭一行人。
那日,春光璀璨,女子坐在河边垂钓,安安静静如同画幅中一笔隽永墨色。
他远远凝睇,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叙旧。
第75章 前世番外2
齐容与远远看着,有熠熠波光闪耀在平缓的河面,与女子的背影缠络,似波光跳动在女子身上,形成烨烨闪耀的轮廓。
她未绾高髻,三千青丝松松垮垮垂在脑勺处,几缕长碎发垂落,随风微动。
朗清天色,柳枝姌袅,芊绵成荫的春光中,她背影入画。
齐容与慢慢走近,附近草丛有隐藏的人影窜动,在黎昭闻声回眸时,几道人影快速现身,围绕在她的身边。
对杀机的判断,于习武之人而言不是难事,几名刀客没有立即动手,静静观察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未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齐容与停下步子,黎昭惊愕起身。
待反应过来,她轻声道:“是故人,没关系的。”
几名刀客放松戒备,相继退开。
岸边剩下一对男女,熟悉又陌生,但历经六年,倒也称得上故人。
从未想过会在他乡偶遇齐容与,黎昭有些拘束,但看淡一切的人,很快恢复淡然,欠身一礼,“齐将军别来无恙。”
“黎姑娘。”
“唤我名字吧。”
齐容与点点头,视线掠过她的肩头,看向被一点点拖拽进河中的鱼竿,提醒道:“有鱼咬钩了。”
黎昭赶忙转身,抓起鱼竿扥了扥手腕,将咬钩的花鲢装进鱼篓中。
河边除了女子、鱼篓和杌子,再无其他,齐容与走过去,席地而坐,闲适随意。
他双腿盘坐,望向粼粼河面和迎风轻舞的芦苇,尽量缩小存在感,也好让身侧的女子慢慢适应。
“将军巡检至此?”黎昭语速缓慢,没什么朝气,像一个历尽沧桑后无欲无求的人,没有他乡遇故人的喜悦,也没有排斥,甚至没有多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