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参横,黎昭那张芙蓉面愈发殷红欲滴,经过秋日,又长了一岁,容色愈发明艳动人。
齐容与抱住她,以五指为她梳理贴在背上的长发,带着安抚。
余温渐褪,黎昭有气无力趴在男子的肩头,迷迷糊糊被抱回帷幔半垂的大床,耳边除了出浴时的哗啦声,还有男子的心跳声。
她累得手指不愿动弹一下,在晨曦来临前沉沉睡去。
齐容与换上一套干爽的中衣,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腰腹上,悄然躺在大床的外侧,回味起什么,眉眼温柔,嘴角染笑。
瞧了一眼沉睡的黎昭,他轻轻伸出手臂,将人环在臂弯。
睡梦中的黎昭在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和皂角香后,不自觉翻转身体,窝进身侧人的怀中。
晨曦入窗,风雪初歇,一对小夫妻相拥而眠,无人打扰,宁谧安然。
黎昭醒来时,日上三竿,银装素裹的庭院内,黎杳姐弟正在和齐轩打雪仗,齐容与则陪在黎淙身边,一老一少坐在朱红栏杆上品尝着热乎乎的元宵。
见黎昭走出房门,众人不约而同朝她招招手,一时间,黎昭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看着庭院中的几人,感慨万千,经历过悲痛孤寂的前世,她再不想一个人面对风雪。
离开皇城那日,黎昭撩开马车后窗的帘子,看着雪地上的两排车辙,忽然想起前世逃离命运枷锁时,亦是这样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城。
而今一切都结束了,那道前来送行的青衫身影渐远,转眸即见至亲至爱,无疑是简单的幸福。
她靠在齐容与的肩头,与之十指相扣,在冰雪皑皑中,温声细语地聊着家常。
城头之上,萧承迎风静立,宽袖翻飞,衣摆摇曳。
曹顺上前,本想劝帝王回宫,可看着帝王孤寂的背影,知他不想被打扰,他在以他的方式,送别心中的女子,沉淀涩然的情伤。
老宦官默默退离,感叹情关难过。
青衫没有回头,一直目视远去的马车,直至马车消失在视野,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在风中写下“昭昭如愿”四个字,风过不留痕,却留在了心底。
刻骨铭心。
【正文完】
第74章 前世番外1
细雪飘飘霜寒天,一辆马车停靠在大都督府外。
衙署中一员小将快步走到马车前,为车内的男子掀开厚厚的帘子。
“将军途中可还顺利?”
“嗯,一切顺利。”
探亲归来的大都督齐容与步下马车,高挑的身姿包裹一件银鼠灰的长衫,外披一件墨色大氅,整个人站在雪天里,宛若一缕剑光,透着干练果决。
听说大都督回来,将士们挤在公廨的门口,探头探脑,你一句我一句问东问西,都是些寻常的问候和调侃。
“将军此番探亲,可有相看亲事?”
“我猜一定有,还一定成了。”
“我看未必,你们是不知将军的眼光有多高,否则这些年不至于打光棍孤枕而眠。”
“是啊,刘大人家的六姑娘、张大人家的七姑娘、赵大人家的九姑娘,将军一个也没有相看,气坏了媒人和几位大人!也不知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咱们兄弟还等着喝将军的喜酒呢。”
面对调侃,齐容与面不改色。
不比上一任大都督黎淙,齐容与为人亲和许多。
二十有七的年纪,褪去青涩,沉淀稳重宽厚,又如翠微一缕春风,使冰雪消融。
他丢出一份空白书简,也没管砸中与否,等将士们哄笑着跑开,他摇了摇头,走到门前捡起书简,抬眸看向飘雪的天空,唇齿呵出一口白气。
这一年尤冷,刚步入初冬就冰雪皑皑,到处银装素裹。
与几员副将了解过近一个月的朝堂风云,他换上绯色官袍,入宫面圣。
离开的一个月里,朝堂没发生什么诡谲的事,倒是后宫震动较大,皇后被废、俞嫣被赐死、太后被送去皇家别院,偌大的后宫变得空荡荡。
齐容与没说什么,径自去往帝王寝殿。
路上宫侍、涓人纷纷行礼,大多对这位宽厚待人的大都督印象极好。
帝王还是一身青衫打扮,与齐容与在燕寝棋桌前笑谈对弈。
亦君亦兄,亦臣亦弟,默契十足。
在帝王的询问下,齐容与简单提起亲人的近况,只言片语,没有过多着墨,像是有心思一般,意兴阑珊,但棋盘落子,毫不含糊,锋芒毕现。
君臣交替行棋,打成平手。
伴君用过午膳,齐容与离开燕寝,在小宦官的带路下,走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
涓人将皑皑白雪堆积在甬道两侧,齐容与记起往年这个时段,小皇后总会将两侧积雪堆砌成各式各样的形状,时常惹笑入宫面圣的权臣们,有人觉得皇后童心未泯,有人觉得皇后心智不够成熟,众说纷纭,却都干扰不了那个女子的我行我素,只因背后有个手握兵权的祖父撑腰。
想起黎家被灭门的惨剧,齐容与默默叹息。他从黎淙手里接任大都督一职时,黎淙已病入膏肓,后来,在他离城前往祈月城探亲的途中,听说黎淙遭养子毒手,病情加重,不治而亡,以致小皇后没了依仗,再不敢肆意而为。
接任大都督一职的当日,黎淙托付过他一件事。
老者病容憔悴,不复当年勇,唯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嫡孙女,希望他能在黎昭陷入困境时,帮扶一二,哪怕只是在御前替黎昭说两句好话儿。
因老者知晓,他的话在御前比太后要有分量,而后宫最看不上黎昭的人就是太后。
他在启程离开皇城前,曾托内廷大总管曹顺暗中照顾还是皇后的黎昭,没承想,短短一个月,黎昭被废后位,入了冷宫。
齐容与慢下步子,转眸看向引路的小宦官,掩口说了句什么。
小宦官四下瞄了瞄,小声回道:“小奴需要与大总管通句话儿,将军稍等片刻。”
“有劳。”
齐容与目视那名小宦官离去。
两刻钟后,由小宦官领路,齐容与去往冷宫,背脊挺直,淡然从容,任谁瞧了都以为他只是去往燕寝的。
从未踏入过冷宫的男子在月亮门前停下脚步,望着一间间破旧的房子,脑海里浮现身穿艳丽宫装的女子,从动如脱兔的少女到眸光黯淡的皇后,他目睹了黎昭悲情的“蜕变”。
“将军,娘娘就在犄角那间房里,小奴守在外头,您尽量快些,别让大总管和小奴为难。”
“多谢。”
齐容与大步走向犄角的陋室,大冷的天,听得陋室的门窗被寒风撼得咯咯响。
他抬起手,轻轻叩门,几乎没有等待,有人从里面拉开房门。
支开的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是个年纪不大的胖丫头。
齐容与依稀记得,她是黎昭身边的侍女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