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淙满意了,美滋滋环顾周遭,在朝臣形成的人墙外瞧见自己的宝贝孙女。六旬老者不顾威仪,笑哈哈拨开人墙,朝已嫁了人却在他眼中永远是小妮子的黎昭高喊一声:“昭昭,爷爷回来了!”
老者张开双臂,不在意他人看法,更懒得理会外人内心腹诽,眼里只有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妮子。
当黎昭扑进老者怀里时,爷孙二人心中无形化作牵挂的巨石稳稳落地儿,终有了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历经两世,那个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却在自己面前温厚和蔼的祖父安然无恙,黎昭别无他求。
众人随圣驾入城,沿途有城中百姓撒花庆贺。将士们互相簪花,饱受日晒风吹的面庞,洋溢着笑意。
更阑人静,沉淀多日冷冷清清的宫阙热闹欢腾,推杯换盏。
黎昭坐在齐容与和齐轩之间,扭头盯着上首与帝王拼酒的祖父,愤愤多于无奈。
还是齐容与淡笑着揉揉她的后颈,替老者说起好话,“路上疲累,饮酒解乏,多担待担待。”
黎昭睨他一眼,冷幽幽的。
“爷爷若是夜里胃疼,你负责守夜。”
“好。”
黎昭收回视线,闷头吃起桌上的点心,后知后觉发现一盘茉莉花饼。
冬日的茉莉是冰冻存储的,被糯米包裹,冰冰润润,软软糯糯。
黎昭看向临桌,没有瞧见这盘点心,她不动声色将盘子摆放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食用。
有些偏爱和照顾,她要不起,也不想要。
一场庆功宴,有人畅饮沉醉,有人挥发豪情。
萧承倚在主位上,与大着胆子上前敬酒的臣子一一碰杯,言笑晏晏,余光所及处,女子始终目不斜视,只偶尔与身侧的夫君说上几句话儿。
在觥筹交错中,萧承维系和颜悦色,眼底的眸光却愈发黯淡,他知道,正月之后,黎昭就要离城了,而他站在权力巅峰,对一切唾手可得,唯独不包括她。
从此画地为牢。
昭昭,光也,明也,是他失去的一缕朝阳、一缕情丝。
子夜风雪骤加,马蹄打滑,车驾难行,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宫,熏熏醉醉地走在灯火盏盏的长街上。
黎昭和齐容与搀扶着满脸通红的黎淙,并肩走在厚厚积雪上。
“明儿元宵节。”黎淙醉醺醺道。
齐容与抬眸看了一眼飘雪的墨空,展颜道:“子夜了,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吃元宵。”
“府里已经备好,只等爷爷回府。”
黎淙喝得意识几乎全无,扭头看了一眼身侧峻拔清隽的大高个儿,“你谁啊?叫谁爷爷呢?”
没等齐容与回答,一旁双手插袖的小童嘀咕道:“爹,原来你在太爷爷心里无足轻重。”
齐容与“啧”一声,侧抬腿踢了小童一脚。
齐轩揉揉腚,默默走到黎昭那边,抬手攥住黎昭的斗篷边沿,慢悠悠跟着三人。
黎淙斜瞥一眼,又看向身侧的大高个儿,“你怎么连儿子都有了?对得起我家昭昭吗?”
旋即看向小矮个的小童,“谁是你太爷爷?认错家门了。”
齐轩吸吸鼻子,可怜兮兮拽了拽黎昭的斗篷,“娘,太爷爷不认我。”
黎昭倒也没计较称谓,继续搀扶着老者艰难行走在风雪中。
雪势加剧,有细细密密的雪丝拍在脸上,微微凉,微微疼,可纵使天气恶劣,黎昭的掌心却是热乎乎的,有暖意从心房流出,传至四肢百骸。
亲人在侧,风雪无畏。
回到屠远侯府,黎昭扶老者坐在榻上,刚替老者脱去靴子,就见齐容与端着盛水的木盆走进来。青年拧干布巾,替老者擦拭脸庞和双手,又取来汤婆子,为老者取暖。
亲力亲为,殷殷勤勤。
酒意褪去大半的老者看在眼里,哼笑一声,佯装酒醉,软绵绵躺在榻上,心安理得被孙婿伺候着,偶尔睁一只眼偷看,发现大高个儿的身边,还跟着个忙来忙去的小童,竟挤开齐容与,撸起袖子替他洗脚。
老者有点心虚,想要缩回脚,却被小童紧紧按住。
“太爷爷,您安心睡吧,轩儿在呢。”
小家伙嘴还挺甜,黎淙不由想起那个能说会道的老将魏谦,仍有浓浓遗憾盘桓心头。既然无法弥补对魏谦的愧疚,那就多多善待这个小童,也算对魏谦的弥补。
“小伢子。”老者躺在榻上沙哑开口,“就算齐容与不认你,你也可以唤我太爷爷。以后就跟在太爷爷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闻言,坐在一旁的齐容与捏捏额骨,不难想象齐轩此刻有多得意。
坐在杌子上为老子洗脚的小家伙咧了咧嘴,几分狡黠,然后牛气哄哄地朝着齐容与扬了扬下巴。
齐容与握拳扭扭腕子,一副你要皮痒、我就揍你的架势,看笑了端来醒酒汤和元宵的黎昭。
齐轩是齐容与和魏谦带大的,想要习武做良将,多少受了两人的影响。希望小家伙茁壮成长,未来可期。
等小夫妻回到后罩房的小楼,已是夤夜。
黎昭在迎香的服侍下,沐浴更衣,等坐到妆台前绞发,瞥了一眼走进湢浴合上房门的齐容与。
私下里相处,齐容与每次沐浴都会留个门缝,今晚有迎香在,才会拘谨。
“歇着去吧。”
迎香替黎昭梳理开长发,忍笑退了出去,还贴心为小夫妻合上隔扇。
当隔扇刚刚闭合,湢浴的房门就支开了一条缝隙。
黎昭摇摇头,继续对镜绞发,直到那人唤了一声。
“昭妹,替我拿一条干布巾。”
黎昭起身,拿起一条洁白崭新的布巾推门而入,反脚带上门,被氤氲的水汽遮挡了视线。
她走到浴桶边,将布巾递给那人,视线扫过水面,忽然挽袖碰了碰浴汤,就那么跨进浴桶,坐在那人对面。
刚刚更换的衣裙濡湿大半,发梢也浸入浴汤,变得湿漉漉。
齐容与单手搭在桶边,无意识地咬了咬曲起的食指指骨,不可抑制喉结轻滚,他清清嗓子,用布巾替黎昭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怎么又要沐浴?”
黎昭拿开布巾,懒洋洋问道:“是我误会了?”
不是无声地邀约?
“那我先出去了。”
女子妙目流转,眼波如娇,带着戏谑又不负责任的慧黠,刚要起身,就被齐容与眼疾手快扣住腰肢。
“来都来了。”齐容与靠过去,将黎昭围堵在一角,语气柔和寻常,下手却毫不含糊,激起层层水花。
黎昭那双澄澈的眸子,染上氤氲的水汽,俏脸随之殷红,视野被那人占据,唯有秀颀健硕的身躯。
风雪夜,淡月拢云,树影稀疏横斜映在窗棂上,随风摇曳,亦如湢浴中的人儿。
水汽缭绕中,黎昭仰靠在浴桶边,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边沿,滴答滴答,有水珠自发梢滴落,时而快,时而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