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前几日，齐容与带着黎昭去往上次的河边，他卷着衣袖蹲在河畔，掬一把河水拍了拍脸。
“要不要试试？”
黎昭蹲在他身旁，也掬一把河水拍了拍脸，冰冰冽冽，清清爽爽。
微风拂面，与水汽交织，唤醒混沌的意识。
黎昭闭眼感受河水的清凉、微风的暖柔、日光的灼热，有那么一刻，思绪在轻松和惬意中游荡，慢慢放松下来，不再纠结忧愁。
齐容与看着睫羽轻颤的女子，看她眉眼舒展、面容恬静，不自觉提了提唇角。
他伸出一只手，扣在女子一侧肩头，慢慢将她摁在草地上，“不要睁眼。”
信任使然，黎昭顺着那股力道仰躺，鼻端是青草的清新，耳边是潺潺的流水，日光和暖，花木扶疏，似已生锈的心锁在不知不觉中大开，带来久违的鲜活。
疲惫在鲜活中舒展。
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黎昭下意识睁眼，被一只大手遮挡住视线。
“是我的坐骑，不打紧。”
黎昭抿抿唇，睫毛似扇形的小刷子，在一睁一合间，扫过男子宽大的掌心。
掌心酥酥痒痒，齐容与低眸看向安静的女子，强有力的心脏莫名失了跳动的规律。他收回手，以内扣的指尖摩挲掌心，那里似乎留存黎昭的体温。
心口狂跳难以抑制，他索性躺到不远处，距离黎昭三尺距离，不至于唐突她。
两人仰面静卧，与自然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是夕阳西下，暖风稍稍转凉，漫天晚霞倾泻，黎昭睁开眼，有些怅然若失，原来，她仍是渴望璀璨和美好的啊。
幸好，日落日出，朝霞晚霞交替，总是不吝啬地倾洒大地。
她没有急着起身，扭头看向躺在河边双手搭在小腹上的男子，见他半晌没有动静，只当他在小憩。
那人却突然睁开眼，一瞬不瞬看向微愣的她。
“我要离开了，黎昭，你愿意等等我吗？”
一声“黎昭”，极其温柔。
三个月已至，这边的事早已完成，齐容与没了留下来的理由，要赶往下一座驻兵的城池巡视，再之后，他会折返皇城，向帝王禀奏巡视诸事。
他问黎昭可否等等他，无疑是一种表白，可黎昭在短暂的惊愕后，快速坐起身，低头盯着自己的裙面，哑声道：“将军在说什么？恕我不能理解。”
齐容与也跟着坐起身，“你懂，只是在回避。”
他没有借着机会步步紧逼，只是双手杵在身后，后仰而坐，说起自己的计划，与她有关的计划，若是此刻被拒绝，那这份计划也就无疾而终，可他没有急功近利的焦躁，嗓音清越，不疾不徐。
如今大赟国祚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他再无其余顾虑。生性放浪的他，可在朝堂呼风唤雨，也可归隐安度余生，因着黎昭与帝王的孽缘纠葛以及他当初制造出了黎昭身死的假象，若想与黎昭携手白头，最合适的方式便是请辞隐遁，不问世事。
对权力的有无，他看得极淡，更多会在意自己的心之所向，而今，他满心满眼都是黎昭，愿意陪她消除心障、走出消沉，前提是她也情愿。
“我不会逼你，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会理解。”
他柔声说着，不想因自己给她造成困扰。
黎昭低头攥紧裙摆，心跳快于意识做出反应，可理智压抑着她不敢回视那双清霁温柔的眸子。
她摇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齐容与也不失落，淡笑着靠近，在女子略显慌张的反应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没关系，日后风雨相逢，还能坐下来煮茶品酒，不失为一桩美好的事。”
黎昭望着眉眼缱绻的男子，不自觉红了眼眶。
齐容与笑意更柔，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额头抵在自己的肩上。
已过而立之年，不再像毛躁的小伙子，在爱而不得时会流露急躁和烦闷，如今的年纪，他对身边人更多的是包容和理解。
他懂黎昭的苦衷，也理解她为何拒绝。
肩头传来濡湿，他没有点破，轻轻拍着黎昭的背，有同龄人的共情，也有长辈的包容呵护。
这样一个隽爽的人，实属难得。
黎昭知道，错过他，前方再无霁月春风。
可她还是拒绝了。
送行齐容与当日，她站在山坡上，没有靠近，仅以眺望目送，因他稍稍愈合的心伤又一次撕裂，闷疼闷疼的。
齐容与离开前，叮嘱她好好养身子，不必急于远游，好景不怕晚，终将领略到。
她听从他的建议，每日调养身子，闲暇时就会独自侍弄苗圃，经过盛夏、深秋、严冬，苗圃中的花草在次年春日蓊郁葳蕤，小黄狗也在数月间长大，已经能够保护主人。
经过三个季节的调养，黎昭的身子恢复如初，在与迎香三人商量后，他们打算启程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去领略不同的春色。
傍晚炊烟袅袅，黎昭坐在水井旁，习惯性剥开一颗糖果。去年满满一袋子糖果，如今只剩最后一颗。
属于齐容与的记忆，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比苗圃的花草还要茂盛。
她想，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启程那日，黎昭叮嘱房舍的主人家，尽量侍弄好那片苗圃，离开之际，她一步三回头，亦如去年离开的两名刀客，心中有牵挂，路在脚下仍会踟躇。
之后数月，她一直在远游的途中，每次路过糖果铺子，都会进去询问有无齐容与送她的那种糖果，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糖果，亦如没有一模一样的人。
黎昭在对齐容与的思念中，慢慢淡化了心伤。喜欢上一个朗月清风的男子，一想到就会心生暖流，消融内心的冰寒。
心伤慢慢得以愈合。
她想，除了祖父，世间还有第二人是她愿意珍藏在心底的，而那人安然无恙，便是她心之所愿。
在经历两年的游历后，黎昭回到最初隐居的地方，令她惊讶的是，当初买下的屋舍和小院没有想象中的破旧废弃，反而窗明几净，一步一景，而小院的角落，记忆中的苗圃重新。
一人身穿银衫，正蹲在苗圃旁，闻声抬眸时，内双的狭眸溢出浅浅的水光，他起身，隔着青竹栅栏看向黎昭一行人，视线只落在黎昭身上。
“回来了。”
他淡笑，语气寻常地像是对待远游归来的家人亦或邻里。
他想，若黎昭还是不愿接受他，那他们就做邻里好了。远亲不如近邻，也是一种亲近。
黎昭呆呆望着凭空出现的男子，在震惊过后，猜到他已辞官，却猜不到他是何时来到这里默默等待她的。
“齐……容与。”
“嗯，是我。”
男子依旧笑着，笑如春风和煦，他拉开门，倚在门前，等待黎昭的回应。
迎香三人互视几眼，不约而同地避让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