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当他离开天牢时,段不循附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话,他说的是,“不会长久的,什么都不会长久的。清和,你保重。”
这句话不能说,也不该听,便是此刻在心中想,亦觉肝胆俱裂。
谢琅仰头望向满天繁星,本是想从那亘古之物中求得一丝与恒久相关的慰藉,不想,却是看到一只拖着长尾的流星,就在他眼睁睁之中,倏地滑过天际。
隆万盛世,璀璨流星……悲夫!谢琅胸臆震动,在一股难以抑制的不祥之感中,情不自禁地浑身颤栗起来。
“谢大人?”
忽然,一道柔婉的嗓音薄纱一样,顺着轻柔的晚风飘来,覆在他身上,温柔地抚慰了他的战栗。
他一转头,便看到个一身素白、身姿玲珑的女子,提匣带箱,背上还负着一背篓的货,正俏生生地朝着自己这边张望。
流星的光芒点亮了她的面孔,那生动的眉眼,春草夏花般生机勃发的艳丽双靥,便无比清晰地映入了谢琅的眼帘,令他终于在这惊鸿一瞥的刹那,找到了有关恒久的、与万世不易相关的些许慰藉。
“冉娘子!”
谢琅听到自己这样欣喜地叫了一声,又看到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几乎是抢夺一样,从静临手中接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什。
“谢……多谢。”
静临显然有些吃惊。
夜色掩盖了谢琅面上的薄红,“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他问,紧接着,还不等静临回答,他便又自顾道:“京城的夏夜很美罢?只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些,我送你回去。”
第58章 昏天暗地君子窃红,登堂入室妹婿偷香
从棋盘街到乌义坊的路很长,谢琅那双握笔的手头一次拎上重物,才走了一段便已经勒得发红。他努力克制着,可喘息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依旧十分明显。额上、背上沁出热汗,被夜风吹干了一层,又很快涌出另外一层。
静临感到过意不去,便伸手去拉一个小提篮,“分我一个吧。”
谢琅下意识地躲闪,手背便极快地被什么尖利之物划过,紧接着,一股隐隐的痛楚沿着手臂传至心头。他垂眸看去,只见手背上面一道极细的痕,正缓缓地在深蓝的夜色里呈现,新鲜的血液露珠般
沁出,与一双因无措而勾起的小手上艳红的蔻丹相映成趣,仿佛那红色正是从那里窃得的一样。
窃红……谢琅心头无端冒出这两个字,像是潇潇竹筠之上,忽然开出了一朵奇妍的花,不谐,却又鲜活得令人战栗。
静临呀了一声,自是十分尴尬,想说点什么,却见谢琅正定定地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春笋破发。
她识得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此时此刻,于他们二人之间萌蘖。
“唉,你长错了地方呀,”静临想,她躲开视线,装作一无所知。
“你去探望过不循了?”
谢琅忽然道,语气十分急促,像是催促着她快些交待。
静临讶然抬眸,想在他眼中探知这句问话的真正用意。
只眸光相接的一瞬,她便觉得此举多余——他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不是么?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时,在她已经历了柳文彦,柳大郎,和段不循之后。
静临心里忽然就觉得不甘,谢琅这样的男子,正是从前待字闺阁时的梦中人,凭什么就是冉宝儿的呢。
她想着,眼眸便在他的切切注视下逐渐地带了笑意,还没待他弄清楚那笑意味着什么,她便又顾盼别处,笑吟吟道:“是呢,说来还要多谢大人成全,否则,受过段大官人那么多照拂,他如今落了难,我却不能尽一份心意,实在是过意不去。”
照拂,这两字着实是悦耳极了,可是还不够,谢琅还想听更多些。
他这渴望十分浅白,是静临可以轻而易举便满足的一种渴望。
于是,静临便强行压下心底隐隐的痛楚,继续口齿清晰地讲述那施惠与感激的往事。
柳祥的欺压,婆母的愚顽,生活的艰辛,段大官人的侠肝义胆和五两银子……她句句不提“你们误会了我与他的关系”,却句句都是这个意思。
谢琅此刻只想听到他想听的,她满足了他,于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切沉重之物都在这点点星淡淡风中消解了,四肢百骸舒展开来,他头一次觉得,谢琅可以只是谢琅。
“咦?那不是……谢大人么?”
翠柳今日留在玉颜堂帮银儿,直到这会儿才忙完,便忙不迭出来迎静临。
刚走到乌义坊门口,便遥遥望见夜色深处现出一对亮眼的男女,男的虽提匣挈篓,依旧不失温和从容的风度,女的姿容明媚,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二人言笑晏晏,正朝着这面走来。
翠柳认出谢琅,用胳膊肘捅银儿,要她快看。
银儿的目光一触到谢琅便移不开了,一时之间,她还难以将兄长这个词汇与眼前的大活人联系到一起,只是觉得奇妙,原来世上竟真有一个人,流着与自己相同的血,长着一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
谢琅见到翠柳和银儿两个时,有一瞬间的踟躇。
从来好梦最易醒,此刻便是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