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的目光从段不循的背影处收回,笑呵呵地走过来招呼,“冉姑娘,该吃午饭了,大伙都等着你呢。”
“管饭?”
静临微讶。
吴掌柜的笑着点头,“这是自然,马行千里靠草料,人活百年凭饭食——天儿这么冷,不吃饭怎么行?”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粗茶淡饭,姑娘莫要嫌弃。”
静临往日在朝前市上卖货,午饭都是在风里吃的,不是翠柳带的剩菜剩饭,就是在旁边摊子上买的小食,冷不丁坐下来用饭,竟还有些不惯。
吴掌柜还以为她是不想与一帮伙计同坐一桌,一边引路一边笑道:“姑娘看到前面那间屋子没?您就在这屋吃,吃饱了想歇息,那竹箱子里有被褥,都是干净的。您放心,前面柜上有人照看,一个时辰后摇铃,大伙一起开工,您那个时候再起不迟。我们就在旁边屋里,有事言语一声,听得到。”
这屋子在大堂后面,是东西向的厢房,略有些暗,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地龙烧得旺,穿不住厚厚的皮袄。
静临将外袍脱了,搁在临窗的矮榻上,抬头看见窗户上糊了厚厚的纸,没有灰尘,没有泛黄,应该都是新做的。
地上一张小圆桌,上有一盏莲花座高脚灯台,青玉夔龙纹火镰,旁边的素面青瓷细颈瓶里插着几只茉莉,厚厚的簇着满枝骨朵,怪不得一进屋觉得这么香。
点亮灯台,揭开食盒,一盘山药炒黄芽菜,一翁徽州毛豆腐炖肉,一罐石耳土鸡汤,一碗碧粳米饭。另有一壶一盏,揭开盖子闻了闻,是茉莉香片。
极合口味的饭菜,极舒心妥帖的布置。
静临吃了几口,口腹舒适,心里却觉没滋没味。
漱过口,坐在铺得又软又厚的榻上,心里忽然划过一个猜测:这里该不是段不循平日休息的地方罢?
将门从里面栓上,她将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能拉的抽屉、能开的柜子都看了,并没有段不循的蛛丝马迹。
静临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思,是失望还是安心。脱鞋上榻,去翻最后一个箱子。吴掌柜说,这箱子里面有干净的被褥。
箱子打开,熏过的白檀味道淡淡地钻入鼻中,锦缎的柔润光泽映入眼帘。
静临皱起眉头,将这被子拿出来,在窗前仔细端详。
果然,她认出来了,这被子正是在顺天府大牢中看到的那个,是孟沅君先自己一步,送给段不循的。
呵!她方才竟然还在为他的心意而感到酸涩,这么快,就又为自己的犯贱而恶心了。
难为他想的这么周到,处心积虑,威逼利诱,施以饵料,待猎物进入陷阱,再露出铁齿铜牙,狠狠一咬。
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他很厉害,只一口便咬住了她的脖颈命脉,教她疼得喘不上气了。
第74章 知君子有恃无恐,恨段郎两败俱伤
段不循出去后再没回天宝阁,直到快打烊时,谢琅匆匆而来,披着一身霜雪气。
静临吃了一惊,“清和?”说好了与翠柳一道还家,他怎么来了。
谢琅神色看起来一如往常,“我来接你回家,走吧。”
静临垂下眼眸,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着待会该怎么与他说。
到门口处,棉布帘子一掀,冷风顺着缝隙吹进人的骨头缝里,静临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谢琅转过身来,拉起她背后垂落的风帽,手不小心碰到发髻,一枝银簪松动脱落,落到了静临的颈窝。
静临赶忙伸手去拿,谢琅的手更快一步,冰凉的指腹触碰到颈侧的软肉,激得静临“呀”了一声。
吴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朝着这边看过来,静临尴尬,语气却故作自然,“愣什么呀,快帮我簪上,弄丢了就麻烦了。”
谢琅深深看了她一眼,应她的话将簪子插回髻上,淡淡道:“是啊,往后再不要丢三落四了。”
静临微怔,抬眸看他,自己是丢了什么东西么?
谢琅嘴角抿成一条线,到门边用手臂撑起厚重的棉帘。寒风无遮无拦地呼啸进来,静临只得闷着头走入其中。
回身站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琅加快脚步越过她,“不是你教名安给我送信的么?”
静临快走几步追上,目光瞄着他的侧脸,语气听着像是恍然大悟,“瞧我,这一天都忙忘了!原是与翠柳说好了一起回去的,转念一想,名安过些日子读书用起功来,他们两个人就没什么时间相处了,我便不好没眼力地跟着人家。”
谢琅没说话,静临又接着道:“你上次不是说了嘛,还是早些将人家的银子还清了好。我想天宝阁毕竟名声在外,只一方柜台的流水就胜过玉颜堂和朝前市的摊子,我便挪到了这里,可惜每日的净利要上缴五成,真真是令人肉痛。”
谢琅偏头看过来,眸中的朗月遮了一层阴云。
静临凑过去勾住他的手臂,仰起脸儿笑得娇俏,“方才我心里计算了一番,若往后的流水都不比今日差,最迟到明年开春,我就能将人家的银子还清了。”
宝光阁打烊比朝前市散市早,六科也未到散值的时辰,谢琅接到名安的消息,与上官告了早退,提前出来接静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