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梦龙微微一笑,敛眉道:“竖子无能,只能搞些捕风捉影的小把戏,老师息怒。”
刘阶哼了一声,回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向段不循递来,“他们的能耐可不止于此,你们俩看看!”
段不循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递给身旁的陆梦龙,垂手不言。
刘阶还等着答话,陆梦龙只得率先道:“早就听闻那边的皇庄乌烟瘴气,看守太监打着圣上的旗号肆意侵占民田。如今民田益少,又尽是些贫壤瘠土,今年收成又差,税赋却一如先前,摊到每亩地上不是个小数,难怪收不上来啊!”
刘阶朝着段不循淡淡一瞥。
段不循道:“阉竖祸国,清和信上这几条句句切中要害,读来颇为痛快。然,不循以为,皇庄积弊甚深,不惟平阳如此,南京、凤阳占地更甚。阉竖所谋,圣上未必不知。老师柄国未久,此时不宜大动干戈,当务之急是把税银收齐。从前工部掌竹木抽分之税,如今实物已换成了白银,他们实质上干的是和户部一样的差事,户部早就不满。此次税收又为宫室营建,依不循拙见,且叫户部和工部打口水仗去,老师且高坐钓鱼台,等着他们谈判出个结果,自行向您交差便是。”
刘阶眼睛眯成薄薄一条缝,“你倒是会和稀泥。”
段不循一拱手,“非是不循避重就轻,清和在信里已经将账目算得很明白,税收的主要缺口不在田地,而在杂项。阉竖固然可恨,此时却非发难的良机。贸然动作,恐怕两败俱伤啊!”
“照你这么说,对此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段不循颔首,“权宜之计,如此最好了。”
刘阶脸色陡沉,屈了二指,一下下地叩着桌子。
从刘府出来已近巳时,此刻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上高悬的灯笼将街道照得红亮。
段不循瞧着一扇扇贴着春联的大门,忽然想到静临,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是睡下了,还是与那两个一起叽喳着扯闲。
吸了一鼻子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忽然又觉得腹中饥饿,很想吃一碗热汤面。苦于年节里没有晚上开张的馆子,只得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地忍住了。
陆梦龙回头看了看,低声道:“你瞅老师是什么意思?”
“大动干戈之前,想要投石问路罢了。”
陆梦龙皱起眉头,“他真要与那位斗出个高低么?”
“久居人下,乍然得势,可不是要再争一争?”
“且不说郑珏的势力盘根错节,就是高阁老的旧人也都还在呢,此时动作,实在是不明智。只是……你我都懂的道理,老师真能不懂?”
段不循的胃空得隐隐作痛,嘶地抽了口气,叹道:“庙堂之高,或可令人智昏啊!”
“我担心清和……”
“我和你想的一样。老师权欲熏心,清和却有一腔报国之志。我怕他被人当了刀使,事后又成了弃子。”
陆梦龙神情一肃,急声道:“你这就给他写一封信,明日一早我亲自前往平阳,必定将其中利害与他说清楚。”
段不循点点头,“如此甚好。”
脚步一拐,二人相携着,径自往山西会馆而去。
第88章 收锣罢鼓独角戏,恩断义绝铁心郎
“不循,醒醒,鸡汤面好了。”
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端来一只青花大海碗。
亮白细韧的面条码放整齐,浸泡在琥珀色的高汤中。油花点点,其上点缀几缕碧绿的葱丝。葱香,鸡汤香,芝麻油与陈醋香一道往人鼻子里钻。
段不循食指大动,咽了一口口水,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先递到蔻丹主人的嘴边。
那人皱皱鼻子,做了个很嫌弃的表情,“我可不爱吃这个。”
段不循十分不解,“那你爱吃什么?徽州的笋干肉丝面?”
那人将碗往他手里一塞,眼波流动,齿粲琼英,“我爱吃银子做的面。”
“好,就吃银子面。”
段不循立即应了,转瞬又暗暗苦恼,银子做的面能吃么,会不会吃坏了她的肠胃,得找程惟初好好问一问。
……
“不循、不循?”
段不循睁开眼来,见床头果然摆了一碗鸡汤面。
孟沅君正侧坐在床边,见人醒了,笑着打趣道:“梦见什么了,一直说什么金子银子的。”
段不循一下子坐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孟沅君垂下眼眸,“怎么,如今我已经不能来了么?”
段不循立即下地,取下木施上搭着的直身穿上,回手去拿腰带,却被孟沅君抢先一步拿到了手中,垂首走过来,柔声道:“我服侍你穿衣。”
“梦龙走了?”
段不循后退一步问道,随后转身走出卧房,到南边将窗户打开了一扇,对着窗口吹进来的寒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孟沅君僵在原地。
片刻后,端起面碗,也迈步跟了出去,将面放在书案上,走到段不循身后站定,“好冷。”
段不循没有回头,也没有关上窗的意思,“绯儿没来?”
“我教她在马车里等着了。”
段不循嗤笑一声,不是说情同姐妹么,到底还是主仆有别,“这么冷的天,你就不能教她进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