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南海北都走过,见过无数奇闻轶事,讲起来又娓娓动人,很是引人入胜,静临很爱听他说这些,倒是头一次听他提及乡梓。
“我姐姐也参加过一次。”
段不循的话在这里顿住,像是刻意制止回思绪的回溯,缓了缓才又道:“她只比我大一岁,小时候还总是与我一处追逐玩耍,自打缠了足,开始学规矩了,就没见她再像从前那样跑过、跳过。
刚开始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不情愿的,耍性子、闹脾气,日夜啼哭不止。我娘苦口婆心地劝她,小时候不吃这个苦,长大了没人要,就要吃一辈子的苦。她那时候年纪小,自然是听不下去这样的话的,脚上疼痛,心里又上火,是以大病一场。”
静临回身抱住他,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我也差不多是这样过来的。”
段不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苦笑道:“我娘是天足,走起路来又快又稳,我见过她的赤足,也见过姐姐小时候的脚丫,后来在赛脚会再见到一双双尖细的金莲,心里实在是觉得怪异可怕。直到今日,我也并不觉得三寸金莲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以缠足为美,天足者不是寒门便是下人仆妇,他的母亲乃是平阳段家的儿媳,即便是旁支,也不该是天足吧。
静临心里有点奇怪,转念一想,又觉得万事也没有绝对,万一是小时候被家里耽误了呢,或者是续弦、妾室之类的,也是有可能的。
于他的家事,他不说她便不问,他说了,她便听着。
“你这么一说”,静临轻声道:“我就更不敢当着你的面脱鞋袜了。”
段不循笑笑,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心疼你。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在家里,在我跟前,你想如何便如何,怎么舒服怎么来,莫要再遵循这些磋磨人的烂规矩了。”
原来是想说这个……静临心里一暖,又觉得好笑,手指戳着他脖上凸起,“我从小就被嫡母养在身边,要守的规矩可多着呢,我心里也不耐烦,面上又不敢反抗,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在被窝里嘟囔,’臭规矩‘。’烂规矩‘,和你方才说的竟然如出一辙。”
她这个神情很是顽皮,手指又不肯安分,这里戳戳、那里摸摸,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段不循瞅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成婚早些,生出来的孩子怕是也快赶上她这么大了。
这么想着脸上就忽然有些臊,偏偏她还懵然无知,继续笑嘻嘻地与他说些儿时趣事,不时摸摸他的眉眼,他的下颏,他的腰腹,将他的手指摆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我有一阵子特别喜欢荡秋千,坐在秋千上面,仰头看着天空,感觉就好像是慢慢飞起来了,觉得特别自在。她却不让我荡,说女孩子嘻嘻哈哈地没规矩,荡得那么高,万一教外面的人看到了,会败坏了家里的名声。可是有好几次我都看见,她亲手推着宝儿在花园里玩秋千,宝儿笑得比我还大声、荡得比我还高。见我生气了,身边的人就都说,嫡母是对我寄予厚望,我该体谅她的良苦用心才是,不该事事都与妹妹比较……
后来我就喜欢上了一个人偷偷地玩,看蚂蚁搬家、掘蚯蚓……对了,你玩过蚯蚓么,我小时候胆子可大了,敢用手直接抓,如今却是不行了……”
段不循含糊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她小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年岁,她玩虫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开始逛青楼了……
想到此处,段不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微妙的情绪,衣冠禽兽的愧疚里又隐隐有一丝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快感,伸手将让她不安分的小手捉住,“再乱动,今晚就别睡觉了。”
她一听这话果然不敢动了,连话也不敢再说了,只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段不循眸光黑湛湛地瞧她,“怎么不说了,还没听够呢。”
黑暗里她像是红了脸,将身子又扭了过去,“谁要跟你说这些,困死了,快睡吧!”
第107章 秋千荡得玉人笑,银钱难换美人心
静临早上醒来时,发现身边已不见了段不循,洗漱后穿好衣裳,下人进来送早膳,告知官人在后院。静临随着人过去,便见他正半蹲在一座结实的木架子前摆弄什么,白色杭绸中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宽阔的肩背上,汗湿处隐约可见背肌的轮廓。袖口挽到了肘上,露出一截脉络分明的结实小臂。
“醒了?过来试试。”见人走过来,段不循回头冲她招手,一张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眉眼欣然,眸色明亮,两鬓的发青黑整洁,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这是……你亲手做的?”
静临问得有些迟疑,若不是亲眼见了,真不知他这样养尊处优的人还会动手做这个。
段不循略挑起眉毛,似是对她这个迟疑颇为不满,起身抖落掉身上的木屑,一把将人抱到刚安好的秋千上,“不硌吧?”
随后双手用力扽了两下绳子,确认足够结实了,方才笑道:“握稳了。”
说着在身后用力一推——静临仰着头,便见到晴蓝的天空水面一样荡漾起来了,软绵绵的云朵近一下远一下地招摇,像是刚开春时随波流荡的温软春雪。她的鹅黄衫子也在晨风里飘荡,腰间垂下的新绿丝绦随之起舞,偶尔拂到段不循的面上,软滑微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