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芳如梦方醒,“瞧我,和妹妹说得太投缘,竟就忘了时辰。”
坐在妆台前,泗芳忍不住透过镜子偷看静临。
果然,年轻的神态、气色,无论怎样上妆,都是比不得的。
好在她上妆的手法又快又轻,每个动作都小心妥帖,很快便令泗芳感到一种被伺候的舒适。
往后她住过来,若能日日这样伺候就好了。
泗芳伸出手,任静临在指甲上贴亮晶晶的云母。
除了脸和颈,手也是极能暴露年纪的部位。泗芳的手被静临的握着,黄的愈发黄,白的愈发白。
静临察觉出泗芳的不在,便笑道,“夫人平日定是不涂手脂,若能日日养护,只消经一个冬天,定能又白又嫩。”
她想顺势将自己新制的茉莉手脂卖出去,还能再多赚一点银钱。
泗芳却像是不大高兴,淡淡道:“洗手作羹汤,哪能像小姑娘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呢,涂什么都是一样的。”
静临的手微顿,随后继续如常,笑着附和道,“是了,下厨最伤手。”
余下便不好再说别的了。
过了半晌,泗芳似是为了缓和,又笑道:“鲜少能遇到你这样合心意的人,往后常到我这里坐坐。”
静临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夫人垂爱,一定。”
第33章 丧事喜办为人作嫁,西郊别业再见不循
三日后,桑冲一干人等在长安右门斩首示众,乌义坊里好些人赶去看热闹。
静临自是不想去看那血腥场面,留在坊中与银儿和翠柳说话。约么午正时分,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惊动合坊。
静临三个跑到门首,便听卢里长怆声哀嚎,“我的儿啊,你这是为全名节舍生取义啊!”紧接着卢家院子里飘出一片哭声,“我苦命的姐姐啊!”“小姐!”“我的闺女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是卢昭容自杀了。
银儿惊得小脸煞白,看着静临头上的红色绢花皱眉,小声道:“扔了吧,怪不吉利的。”
静临木然将绢花取下,掌心中红蓬蓬的一朵,寒冬腊月的肃杀空气里绽放,美得有些惨烈。
虽只几面之缘,静临莫名觉得,自己可能是唯一见过卢昭容那般活泼神态的人。
“扔了可惜了,留着做个念想吧,往后不戴了便是。”
又三日,昭容大殓,静临随戚氏和王婆前去吊唁。
灵前祭拜毕,卢二郎媳妇代婆母过来还礼,如仪应对之际,头上一只须翅如生的草里金分外惹眼。
静临觉得眼熟,仿佛就是桑冲兜售的那只,又仿佛曾在卢昭容的妆奁匣子里见过。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娘子头上的闹蛾做得真精巧,值不少银子吧?”
卢二郎家的一愣,随即伸手在髻上摸索,“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人都忙得跌脚绊手,竟忘了这个,”说完并未将东西摘下,一抬眸却换了副神情,冷笑道:“柳娘子眼睛还怪尖的!”
意思很明白,你不好生吊唁,管这些闲事作甚。
静临回以淡淡微笑,“曾在一位故人处见过。”
卢二郎家的并不打算接茬,手臂一伸,“女客的酒席设在后楼前的棚子里,柳娘子请吧。”
戚氏赔了个笑脸,伸手拽了静临一把,低声斥责道:“你怎么净说些不合场面的话,快走!”
入座之后,趁戚氏去后面方便,王婆偷偷问静临,“方才是怎么了?”
静临的眉头仍在蹙着,心中隐约的猜测令她难以展颜,却又不好直接说出口,怕万一猜错了,反倒坏了亡人的声誉。
“干娘觉得,卢娘子自杀,真的是为了全名节么?”
王婆讶然看向静临,放低了声音,“那娘子以为呢?”
“就不能是为了殉情么?”
这句话哽在喉咙出,憋得人心里酸胀。
静临嗓音涩然,“名节值得吗?”
王婆拍了拍她的手,抬眼看丧棚里热闹的酒席和喧嚷的宾客,卢昭容的后母王氏和儿媳在里外穿梭,忙得满面红光,叹息一声,“娘子心里想什么我懂”。
卢昭容之死,不论是殉节还是殉情,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往后一连十几天,卢家院子里的钟謦声、诵经声与哀哀哭声不绝于耳。发引前一日,他家云板摇得山响,仆人禀报声震动闾里,“曲大人到!”
不出静临预料,卢里长果然没有放弃机会,又将关系活动到曲炎处,请求县里嘉奖昭容的烈行,再免卢二郎三年徭役;曲炎刚被言官弹劾了个“治县不力以至风纪败坏”,正想着如何挽回,卢昭容在这个节点自杀,真可谓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正是时候。
曲县令与卢里长一拍即合,将请求旌表的折子递了上去。他心中计较得十分清楚,一旦朝廷准允,那些言官的弹劾便会不攻自破。他曲炎不仅不是“治县不力以至风纪败坏”,反倒是“长官垂范感召乡民”,不求藉此升官发财,但求平息了这场风波,舒舒服服地继续做他的清闲父母官就好。
为保事成,曲炎求到段不循头上。
这不是什么大事,正合他与段不循之间的寡淡交情,想来段不循不会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