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流夹杂着食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是蜜汁莲藕的香气。
甜丝丝的气味, 像晨曦中轻轻摇曳的蜜露。
何维迎喜甜, 和方雪穗一样。
雨天光线格外黯淡, 餐厅内没有点灯,稀疏的光亮只够勾勒出里边大致的轮廓。
餐厅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由竹子编织而成的桌子, 桌面经过细致的打磨处理,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周围的竹影和光影交织在一起。
方雪穗记得, 这张桌子是何维迎亲手做的。
他和谢梁礼一样, 念的是金融专业。
但何维迎并不爱金融, 而是自由无拘地爱摄影、爱话剧、爱木工。
半掩窗户旁,单薄的背影静静伫立。
窗外翠绿的竹叶被雨水冲刷得更加鲜亮, 却也增添了几分寒意,雨珠沿着竹叶的脉络缓缓滑落, 男人的身影仿佛和雨中竹影融为一体。
何维迎是真正温润如玉,赤子心肠的公子哥儿。
当年方雪穗第一次见何维迎,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气。
图书馆门口,她没有带伞,扫视一圈,唯有蓝色休闲装的男生看起来最面善好说话。
于是她故意装作犹犹豫豫地往何维迎那边靠,欲言又止。
何维迎撑着伞,主动开口:[同学,我去北园,需要带你一程吗?]
他知道她是故意找人躲雨,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的故意。
但他们心照不宣,一个递伞,一个接受。
后来方雪穗知道林豆豆爱上何维迎,她问豆豆:
[你爱他什么呢,他性子那么软,肯定对抗不了家里面,万一没有结局呢。]
豆豆提到何维迎,眼里全是爱意,她说:
[穗子,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他是真正的……]
林豆豆想了很久,说了一句:
[真正心思纯净、有干净灵魂的人。]
林豆豆和方雪穗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她们“臭味相投”,都是过够了贫穷日子的小女孩儿,曾一度把恋爱和婚姻当作能跨越阶级的筹码。
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以不帅,但一定骑着金子做的马。
方雪穗从没有想过,林豆豆遇到何维迎后,会打破这个原则,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何维迎,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她更没有想到,何维迎这种温吞的性子,会拼了命对抗整个何家,仅仅是为了维护他和林豆豆的爱情。
后来方雪穗想明白了,她和林豆豆希望被有钱的少爷看上,是因为想借助金钱将自己拉出贫穷窘迫的生活泥潭。
深陷泥潭的豆豆,对本性干净良善的何维迎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见到的光亮太少,所以比常人更加渴望一束温暖的光。
何维迎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一束光,和他的财富、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方雪穗在餐桌旁立定,和何维迎隔了一段距离,她张了几次口,仍然没能喊出他的名字。
直到何维迎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身来。
方雪穗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迅速垂眸,躲过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听见何维迎一贯温柔的嗓音:
“雪穗,好久不见。”
方雪穗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分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半晌,她才回应他,但她说的是:
“对不起。”
何维迎只是轻笑了一声,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竹丛。
“雪穗,你回到谢遥身边,是为了豆豆,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空灵、寂寥,像一阵风。
何家和梁家是世交,何维迎的母亲和谢梁礼的母亲也曾是最好的朋友,何维迎同谢梁礼一起长大,他一直叫谢梁礼 [遥遥哥]。
当然,何维迎如今只是疏离地称呼他 [谢遥]。
方雪穗的脚底蹿起一股凉意,何维迎的声音那么温柔,但总是能击中要害,他能掀开虚伪的矫饰,看到面具下的真实想法。
他温润地包容一切,但心里通透如明镜,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方雪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他,她全盘托出:
“豆豆走了,不管我做什么,她都得不到了,可我活着,我想好好活着,想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做男人的玩意儿。”
方雪穗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反正她骗不了何维迎,干脆把真实想法给他听。
她不敢看何维迎的眼睛,但她不会骗他。
“谢遥不会放过你,雪穗,如果你和初桃的计划失败,当年的事,你确定能再承受一次?”
何维迎的嗓音依旧平静无波,但方雪穗却缓缓握紧了手指。
当年的事情,她能再承受一次吗?
事业尽毁,好友离世,失去一切,逃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像枯木一样活着。
相比之下,谢梁礼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她烧钱拍电影,她可以仗着谢梁礼的权势横行霸道。
唯一得不到的只有谢太太的名头。
方雪穗当年第一次往国外出走,谢梁礼将她找回来,他不解地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