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姜姀先等等,回屋檐下拿了几垛晒好的干茅草垫在树下。原本想着真有危险时候他来扶着,可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注意些好。
“你别怕摔,我还是在上面等你。落下来时候有干茅草垫着,厚实,包不疼。上不去也不用担心,你要爬到半途实在没力就喊一声,我拉你上去。”
他又咻咻一阵风似的上了树:“再来。”
再行尝试,不知是否因为身下有了草垫子心里踏实,她憋住一口气,趁热打铁地往树上挪了寸余。只是还没等她高兴,脚底又开始打滑。她试图以上肢的力量拽住下滑的身体,可一旦松紧松紧的节律乱了,手上的劲儿也跟着泄了。
站在树下,姜姀心累极。她脚底发软,手也被树皮磨得生疼。
手上虽有茧子,但这种在家里头干杂活磨出来的茧子,和那些干重体力活的肯定不能比。这几趟爬下来,手心磨出了红斑,再磨就要穿了。
沈猎户见她直朝手心看,就知道是给磨疼了。心里嘀咕了句娇气,嘴上却没有说出来。他想等等看姜姀会作何反应。
只见姜姀两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把上面残留的树皮疙瘩给搓干净。一句话没说,又将双手搭到树干上紧紧抱住。
沈猎户顿时觉得自己狭隘,轻咳一声道:“最后一次落下去之前的动作做得没错。”
得了老师傅的肯定,姜姀心中燃起动力。实际她在向上爬动的时候自己也发现,原先的动作做得并不标准,又或者说是,用力方法不大准确。
一开始她把力量主要集中在手心和脚背,并没有仔细思考沈猎户能紧锁树干的原因。后来从树上下来,她才开始在心里复盘。
沈猎户向上爬的过程中,双臂和双腿像麻绳似的绞在树干上。可见想要上行,更多靠的是内收的力而非向下。向下的力使出来看似能够更好地辅助身体上行,实则有不少浪费在对抗下滑的过程中。
她力气不算小。能扇巴掌,能扛竹竿,还能背那么沉的茅草。这样的力气用在这具瘦巴巴的身体,不可能连树都爬不上去。
待清楚地意识到,爬不上去并非受到自身条件限制后,她静下心来,专注地寻找手臂和大腿的发力点。再向上爬时,果然见效。
她爬得相当慢,紧盯自己的终点,一寸半寸地朝高处挪,甚至没空顾及上头那人惊诧的神色。
为了不让树干摇动从而影响姜姀爬树的进程,沈猎户以极缓慢的速度挪到可以拉到她的地方,欺下身,伸出一只手等着她来够。
然而姜姀却略开了这只手。
即便即将脱力下坠,她依然想要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全程。差一厘或者被人拽一把,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全程。
眼看胜利在望,她仰起头,想要抓住树干的分叉处借力。下盘却忽的不稳,没防住,一个后仰摔在草垫上,闷哼了声。
好在草垫码得扎实,摔下去不算很痛。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明明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沈猎户从树上跳下来:“没事吧?”
姜姀摇头,用袖子抹去下巴上的汗:“沈叔,您觉得我方才是怎么摔下来的?”
“太着急,仰头那一下,我看着你失了重心,不摔才怪。”
姜姀听罢,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那再来。”
“急什么。你以为学会爬树就能进山了?早着。你兰英婶对着咱们招手呢,先吃饭。”
第12章 一起吃
“这么早就吃饭了么。”
姜姀抬头望天。明明觉得片刻前日头还高悬,怎的这会儿就有了西沉之势。
“你太专心了。一趟接一趟地爬,等过会儿入夜,身上有你酸痛的。”他顺着姜姀的视线向天上看,“天上鲤鱼斑,看起来明日也是好天气。”
话尾顿了顿,沈猎户偏过头,瞄她一眼,“明日还来吗?”
“来,自然来。”
“其实明日可以歇歇。我不信你明日双手还抬得起来。”
姜姀温温一笑,随着他的脚步朝小院走:“我歇得起,家里娃娃肚子饿可等不起。早点能进山,好早点有收成。”
“那也急不来。”沈猎户道,“越是带着这种性子进去,就越容易出事。你心得先沉下来,不然就算学会,我也没胆量带你冒这个险。”
姜姀思忖了下:“那这样,明日我晚些来。等给小果做完朝食,把家里头都收拾好了再来。”
听两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兰英婶在灶房里嚷了句:“做什么朝食啊。你明日来时,直接把家里的娃娃带上,一日两顿都在我这儿吃,也就多添双筷子的事。”
“那怎么成,多麻烦您啊。”
兰英婶端着碗橡子豆腐从灶房出来:“这有什么麻烦。半大点的女娃娃能吃多少,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我还不放心呢。”
她坐在桌旁,帮娇娇系上围兜,用筷子给她喂了一块:“娇娇等不及饿,这碗是给她单独吃的,其余的都在锅里温着。就几步路,你去把孩子接上来,在我家吃了再回去。”
姜姀没再推辞,边说边往外走:“那我去去就回。这一袋子白面就不带走了,就当接下来的饭钱。”
刚走到门边,手里被塞来那只打了活结的麻袋。一抬头,和沈猎户四目对上。
“都说了不能干这种违背祖训的事,你不带走,不是存心要我难堪么。”
两人僵持了会儿。姜姀犹豫着没伸手接。
兰英婶在饭桌旁看他俩谁都不让谁的样,轻笑了下,替沈猎户打圆场:“阿姀你就拿回去。他家祖上真这么传的,我保证。我跟他做了二十八年夫妻,你还不信我么。”
一口帮一口,姜姀拗不过他俩,只能不情不愿地把麻袋接过来。
兰英婶笑到不行,叮嘱了句:“快些啊,也别想着回去就不来了。锅里做的有你俩的份,吃不完放过夜会坏,糟蹋粮食。”
应了声好,姜姀在沈猎户的目送下往自家草屋走。
“这丫头也就和我们家娇娇差不多大吧。”兰英婶一直等到姜姀走远才又开口。
“同岁。”沈猎户一直到看不见姜姀的背影,才收下眺望的目光走到水缸旁。他舀起一瓢清水,骨碌碌地咽下,抹了把嘴。
“真好。你瞧见她方才那犯倔的表情没,和我们娇娇还好着的时候一样样的。娇娇要没出那事,孩子生下来,也差不多六岁吧。”
“没事说这个作甚。”沈猎户没好气地把水瓢往缸里一扔。一眼瞪过去,看到娇娇手里紧攥的竹编小球,沉默半晌,吸了下鼻子:“你说,娇娇是不是想起点什么了。不然怎么会一看到竹编球就愣神。”
看娇娇吃得欢快,兰英婶一筷接一筷不停地喂:“谁知道呢。不过我看她现在这样也挺好,无忧无虑能吃能睡的。想不起就想不起呗,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
山腰草屋,小果正坐在门槛上挑白茅根吃。拔来的茅草根部用溪水洗净,一根根放在嘴里细细嚼过,一直嚼到全然失去甜味才丢在一边。
姜姀的声音从不远处被风吹来:“小果,我带你去吃饭。”
从地上倏地起身,小果手里抓着没吃完的一把,嘴里还衔着半根:“娘你回来啦,咱们去哪儿吃饭?”
姜姀从坡上下来,见她手里握着一把茅草,愣了下:“你去白茅地了?”
小果似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她在村里也和邻居家的孩子在田间地头跑,不过机会不多,只在陈秀花和两房伯娘都不在的时候。以至于分家以后难得自由,总想着山里新鲜好玩的多,这个那个都想摸摸。
白茅根她只在四岁那年吃过一
次,还是她三哥跟着二伯娘去山边摘野菜回来偷着给她带的。
那之后她就百般惦记这个味道,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再吃一次甜滋滋的白茅根。今日正好娘亲上山去,她闲着无聊,就一步步摸索到白茅地。
但看她娘亲的反应,小果登时心虚了阵。心上敲起擂鼓,她一个劲地打量姜姀面上颦蹙的眉目,试图从面上捕获她内心的想法。
该不会是娘亲嫌她乱跑,要挨骂罢。
姜姀的确担心。怪不得兰英婶要说留孩子一人在家不行呢。
昨日跑得还算近,只在周边竹林,还在视线范围内。今日就又跑得远了些,都能自个儿跑到白茅地去了。
虽说白茅地也不算太远,但这边到底是山里不比山下。
尤其这一带地处山腰,那些挖野菜的村民大多嫌远不来上头。所以四下总是没什么人,真要发生什么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然,除却乱跑,她还担心别的。
此前她徒手拔过白茅,知道这东西连根拔起的难度。她一个大人,皮糙肉厚的都嫌白茅割手。她一个半大点的孩子,身高不及长势好的茅草高,怎么做到拔了这么多还一声不吭的。
“手疼了罢。”姜姀翻开她的掌心,上面却是完好,“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