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得意道:“那日我见娘从白茅地回来,只割茅草却不拔,就纳闷,连小孩子都知道白茅根好吃,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想着多半是茅草割手不好拔,所以出去时候就把那块破麻布带上了。”
姜姀摸摸她的脑袋:“我娃儿也太聪明了,也不知道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随谁。”
“当然是随我娘呗,不然还能随谁。”小果摇头晃脑,双眼亮晶晶的,“娘,你方才说吃饭,是去沈阿公家里吃饭吗?”
姜姀牵起她的手,领她朝坡上走:“是啊。沈阿婆做了橡子豆腐等咱们。我帮你闻过了,特香,肯定好吃。”
“娘,橡子豆腐是什么?”
“有点难解释,豆腐你吃过吗,就是用橡子果实做的豆腐。这山上有好多橡子树,小果要是想吃,咱们以后自己采来做也成。不过家里没锅没盆,做这东西有些不方便就是。”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去找沈阿婆吃饭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过两天你得帮娘一个忙,让沈家的公公婆婆把咱们家的粮食收了。要不然白吃白喝的,娘心里过意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叽叽喳喳地聊了一路。怕小果被吓到,姜姀提前把娇娇的事也向她嘱咐清楚:“娇娇姐姐只是生病,人还是很好的。所以小果不用害怕,把她当作同龄人相处就好。”
小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娘,我记住了。”
来到路口,沈猎户已经跷着脚坐在树下等。
小果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撞到沈猎户怀里,倒是一点不认生:“沈阿公好,我来吃饭啦。”
掐了把她脸上的肉,沈猎户皱起眉头:“你就是小果吧,来吃饭就对了,以后要没事,都来阿公家吃饭。看你瘦的,一会儿让你阿婆给你盛一大碗吃。”
小果甜甜地应了声“好”。
大手牵着小手走在前头。姜姀在后面追,看小果扭头,冲她比了个鬼脸。
果然一进门就闻见屋里橡子豆腐的味道喷香喷香的。小果的涎水一下子满得快从嘴里溢出来。虽然馋到不行,但依旧大大方方的,先和兰英婶以及娇娇都打了招呼:“沈阿婆好,娇娇姐姐好。”
“诶,好,你也好。嘴真甜,一看就是你娘教得好。”兰英婶乍一见到小果,脸上就笑开了花,“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盛橡子豆腐去。”
娇娇发现又来生人,表情有些讷讷,却没有哭闹,看模样是能接受的。
小果也不躲着,爬到板凳上在她身边紧挨着坐下,见桌上有吃剩的空碗,问道:“娇娇姐姐吃过了吗?”
娇娇没回答,看着小果的嘴巴一张一合。一激动,咧开嘴,口水哗啦啦地淌了自己一身。
沈猎户拿帕巾给她擦了,见娇娇口水流个不停,把帕巾掖在她脖子上作口水巾。而后坐到两人对面,抬手示意姜姀与小果同坐。
热气腾腾的橡子豆腐上了桌。Q弹嫩滑的豆腐切成一块块盛在大碗里,顶上盖了薄薄一层肥瘦参半的猪臊子肉,淋上酱香浓郁的肉汁,辅以葱花点缀增香。这一碗别说小果,连姜姀这个大人,看得也是食指大动。
第一碗盛得又尖又满给了小果。
小小的人儿用胳膊肘撞向姜姀,压低声音细声细气道:“娘,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就匀出来些。”姜姀起身打算去拿个空碗,同沈猎户夫妇解释,“这孩子肠胃弱,昨日刚痛过一场,这是痛怕了。”
兰英婶表示理解,却拦住她:“小孩子干净着,吃不完的留下来就是。娇娇在这么大的时候肠胃也弱。我养的那叫一个小心,还是耐不住她三天两头肚子疼受罪。后来长大些,自然而然就好了。你这个当娘的没必要太操心。”
又转头同小果道:“小果放心吃,要实在吃不下,就留给沈阿公吃。他干粗活的,嘴大,肚子更大,什么都能给你扫干净咯。”
小果被她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埋头在碗里吃起橡子豆腐。
许久没吃过猪肉,她小心翼翼地把肉臊子从橡子豆腐表面刮进口中,立时被香得瞪圆了眼睛:“阿婆手艺真好。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她一连说了三个“特别”。要不是因为年纪太小词汇量贫乏,高低得给这香喷喷油滋滋的橡子豆腐写首诗出来。
事到如今,压根顾不上姜姀方才叮嘱的,在旁人家吃饭要讲礼数这种话。只顾着把橡子豆腐合着肉臊子一股脑地往嘴里扒。几次差点呛咳出来,喘了口气定定神,又赶忙把下一口送到嘴里续上。
兰英婶看得两眼笑眯在一处:“你看这孩子,能吃是福,胃口真好。”
等到肚里有了饱腹感,小果扒饭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顿饱还是顿顿饱的道理她摸得门清。这顿要是吃得过了,不仅得肚子疼,还得饿上一顿,怎样都是自己遭罪。她只是年纪小又不傻,为一时贪嘴苦了自己,实在不值当。
姜姀吃完一碗,抬起头,见她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吃饱了?”
小果看看姜姀,又看看一脸关切的猎户夫妇,打了个饱嗝:“吃饱了。”
沈猎户毫不嫌弃地把小果吃剩下的扒到自己碗里:“吃饱了先歇歇。天快黑了,一会儿我送你们下去。”
几人就在饭桌旁坐着。其间小果拽着娇娇的手指,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的接触。
也正是在这刹那,姜姀发现,娇娇的目光难得地聚拢来。这个想法在小果从板凳上翻身下去时更加得以证实。
娇娇的眼瞳带着零星神采,视线随着小果的一寸寸移动,又一点点地向远处延伸。
第13章 竹编
显然兰英婶也察觉到这点:“我就说多和人接触有用,你先前还反驳我。”
这话是对沈猎户说的。只见他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把嘴,顺带着把桌上的碗筷都收了:“人?你说哪些?从前那些算得上人吗,除了冷嘲热讽让娇娇更严重以外,能有什么作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小果被吓得瑟缩了下脖子,一脸警惕地看向姜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孩子们都在场,你这么凶做什么。”兰英婶对着沈猎户面露不悦,却很快敛下怒意,把头偏向小果,恢复了和悦的神色,“小果不怕。这个阿公就是这样,时不时的嘴上犯抽。等你们走后,阿婆帮你教训他。”
小果依然有些犯怯,却壮着胆走上前,抓住沈猎户的手指和兰英婶的搭在一处,俨然一副小学究的样式:“不能吵架,也不能打架。你们要是不和气,娇娇姐姐会不高兴的。”
经她一言,兰英婶心上顿时软下来,对着她温温一笑,而后白了沈猎户一眼:“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不懂。”
沈猎户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没继续和兰英婶呛嘴,捧着一沓碗筷,径直走进灶房里去。
“这么多年了,脾气还是这样。一说到那些不好的,一个劲地冲着我发火。”兰英婶叹了口气,搭着姜姀的手,好言劝道,“阿姀你以后要是再找,可不能找他这样
的。牛脾气,又直又倔。”
被她说的,姜姀有些尴尬,偷瞄小果一眼。小孩子正捂嘴偷笑:“娘,你打算给我找后爹了么。”
兰英婶说得愈发起劲:“小果你也是。你娘哪天要给你找后爹了,你来找阿婆,阿婆帮你把关。要真碰上这种样子的,阿婆第一个不肯。”
灶房里的人企图打断她们的对话,咳了一声又一声,最终按捺不住走出来:“够了啊。玩笑玩笑得了。走吧阿姀小果,我送你们回家。”
“天没彻底黑呢,我们自己能走。”姜姀忙摆手,拽起小果就要逃离是非之地,“不劳烦阿叔阿婶了。”
“还是送送吧。”兰英婶追出来,“诶诶,别跑啊。慢点儿,当心路滑。”
两人跑得脚底生风,一路上嬉笑着回到草屋。
沈猎户说的没错,身上的确酸痛得厉害。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候,她搂着小果躺在草席上,清晰地感受到手臂和肩膀的酸劲儿来势汹汹,像是深入骨髓,如何都挥散不去。
夜里被酸疼劲儿闹醒好几次,折腾到快天亮,终是彻底没了睡意。她披衣坐起,迎着晨光,在屋檐下坐了许久,也思索了许久。
今日沈猎户家还是要去的,只是的确没法儿再爬树。想起兰英婶那两个做工粗糙的竹筐,她终于想到除了送粮食,还有一个法子能够表达自家的谢意。
小果夜里吃得满饱,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发现姜姀不在,趿拉着草鞋出去,看见她坐在屋檐下打瞌睡。
没舍得把姜姀喊醒,她爬到坡上,摘了几颗地稔子在嘴里嚼着。又在竹林里挑了个能看见她娘亲的水风宝地背靠着,随后就这么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栽脑袋,直到把自己栽醒。
姜姀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发现已经快到午时,就知道这一觉眯过头,忙赶着回屋里瞅瞅,却发现小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