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就是用来刷油的那支。被风一吹,误打误撞地落进了炭火里。
“我寻思反正一会儿还要烤,陶盆也干净,怕肉没人看着会煳,索性都挪过来放着。放心,我没你想得那么马虎。”
姜姀连声道歉:“对不起,误会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习惯了。”
姜姀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习惯。闹出误会在她这儿属于偶发事件,连日下来也就那么一次两次,怎么和习惯扯上了干系。
见她略略迟疑,宋衍干干地笑道:“从前我在家里也总被人误会。可能是我这人瞧着就不着调吧。”
“以后不会了 。“姜姀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做事虽不算特别牢靠,但总归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我。要不然像方才那种时候,我既要出去找孩子,又得顾着肉,指定两头忙又两头空。”
宋衍敛下面上尴尬的笑意,轻咳了一声:“继续烤肉罢。再拖下去,这肉成回锅的要不好吃了。”
他重新坐回去,将兔肉复又放回炭火上烤,其间偷瞄了眼姜姀。她正背着身,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帮小果清洗伤口。
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他头一回觉得,被人误会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第49章 挑担
终于天快黑时,烤兔肉盛大出炉。一只好几斤的野兔,肯定不能一顿就吃完。
姜姀把树枝子上串着的那些肉剃到碗里,在上面扣了个盘子留给明日。剩下的兔头和肋排没有合适的容器,上面残余的肉也不多,便在今晚上现场解决。
兔排滚烫,姜姀手握上去,被烫得嘶了一下缩回手。想到先前捡回来的枇杷叶还有多,便回屋里去拿,在手底下垫了两片便不觉得烫了。
她费劲地把肋排撕开,给她俩一人递去一根。
一大一小捧着肋排吃得起劲,她自己也拆下来一根细细品尝。
野兔肉自带焦香的烟熏味。因为常年在山地里跑,吃起来口感相当筋道,一点儿都不肥腻。
肉用盐水腌制过,吃起来咸淡正好。烤好的野葱拿来卷着肉吃,给肉上平添一道独特的草香。爽口解腻,好滋好味。
尽管先前已经拿水饭打过底,可一沾着肉腥味,姜姀就觉得肚子里溜缝的那都不算啥,只想大口大口地把野兔身上的肉吃干抹净。
最后几人吃得只剩下几根光溜溜的排骨,连上头粘着的一小点儿肉末都没留下。
小果打了个饱嗝。吃饱喝足后,刚才摔倒的事儿就成了过眼云烟。掌心还有丝丝缕缕的疼,但她全然没把这一点点放在心上。
见她精神头大好的样,姜姀彻底放下心来。原来先前在坑里哭成那样是为了向她撒娇啊。
她打心眼里觉得高兴,看着小果不复当初在陈家时候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只觉得这阵子再累也值得。
当初带着孩子从陈家分家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能有一方自由的天地,不必看人的眼色过活。哪怕条件差点,也能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自己想要的。
如此就够了。
……
接下来几日,姜姀每日都会去沈猎户家待上半天。一来是为看看他的恢复情况,见他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好转,手上的黑紫也悉数褪下,心里便踏实了。
二来,她和兰英婶一道做了许多竹编。包括第一批量产的竹簸箕,第二批紧随其后的竹筛子,以及更多的竹筐和背篓。
这阵子他俩都更加适应只用篾刀做竹编的流程,对篾条的把控也更加精准。因此做得比上一批次效率高上不少。
不过五日工夫,就已经做出来好些能卖的。
姜姀把东西都放到挑筐里挑起来试试。还真是把挑担这事想得太简单了。走在平地上都难以保持平衡,更别说要走在山道那种崎岖的路上。
沈猎户看不下去:“你这样下山太危险了。到时候要是连人带东西摔下去,那损失可就大了。我还是和你一道去罢。不就是那些个人么,还不是长的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好怕的。”
听他此言,兰英婶也跟着劝:“是啊。从山上摔下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是说那日小果摔坡下去,身上的皮肉疼到昨日才好。你一个大人,骨头硬,摔得只会比她更重。家里病的病小的小,可都指望你呢,你得自个儿保重。”
姜姀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要不这样,阿叔您帮着把东西挑到白水村村口。到时您就在山道上等我,没必要露面。”
“这敢情好啊。”沈猎户一口答应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
隔日一大早,沈猎户就带着做好的竹编下来。看他走路足底虚浮的样,就知道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昨日姜姀没有留意,以为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并且看起来面色和从前无差,就已经算是恢复了。没想到才短短几步路他就吃力成这样,想了想又觉得不行。
蛇毒的后遗症可大可小。万一真闹出点什么,那可是一家子一辈子的事。
原本说得好好的今日一同下去,这会儿她说什么都不肯,只想让沈猎户回去好好休息。
至于今日要卖的竹编,大不了少带一些,留一半给下次。反正这趟做得量大,就算都挑下去,想要全卖完也不大现实。
可沈猎户偏这会儿犯起了拗:“说好的一道下去,半途打退堂鼓算什么。”
“可沈叔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个儿有数,用不着你来操心。”
宋衍在旁看得直拍大腿:“叔,要不然让我同阿姀娘子一道。您前阵子中毒的事我也知道。蛇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毒素没清,您这样强撑着身子,我说句难听的,怕是会要命。”
沈猎户这时才生了犹疑,想要呛声的话卡在口里没来得及说,被宋衍的一句“会要命”生生噎了回去:“你这样的腿脚,走到山下怕是天都黑了。”
姜姀道:“若您实在要下去便不要挑担,只用双脚走走。这样就算累一些,好歹比过度负重要好。我呢,就把担子里的东西撇一半出去,这样上下山咱们两人都不费力。”
把两人都看了一眼,沈猎户终是答应。他弯下腰,把挑筐里的东西各拿出来一半,主要留下的还是这一趟新做的竹筛子。
姜姀想起什么,把先前借来的羊皮袋同样放进挑筐里。
两人这就启程,赶早去往山下。
原本半个时辰的山路,今日磕磕绊绊,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身体还未大好,另一个挑担挑得晃晃悠悠,好几次踉跄得差点儿跌下山去。
好在姜姀个子不算高,这阵子爬树下盘又练得不少。几次有惊却无险,终于来到白淀村与白水村的交界处。
“沈叔您止步罢。您要是等得无聊,可以去白淀村溜达溜达。到时就约定在这儿碰头。”
沈猎户摆手说不用:“我和你一道去。”
姜姀面上一惊,怎么又变卦了。
“您不是说不想见到那头的地主人家吗?我也是怕您与我一道,碰上从前那些个不讲道理的,会触及你的伤心事。”
“我就是想看看让我怕了这么些年的人家,而今是好了还是差了。”
知道这是他的心魔,姜姀没反驳,挑起扁担继续前行,趁此机会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
原身的记忆里没多少是关于白水村的。她的小天地局限于白淀村的西头,连另外一头都没怎么去过。
陈家人对她不像是收留,更像是软禁。把她困在陈家小院那块四四方方的天地里,禁了她的足,剥削了她的意志,把好好一个年轻秀美的娘子折磨得不成人形。
姜姀收回神思。眼前的白水村溪流纵横,它更像是寻常意义上的江南水乡。两岸人家沿河坐落,青绿砖房比比皆是,与白淀村的贫穷面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在村道上,她正打算吆喝,斜眼一瞥,看见沈猎户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面色铁青,背脊因为紧张绷得很直,时不时地抬头瞄一眼路,又很快把脑袋垂挂下来。
第50章 恶报
犹豫片刻后,姜姀没有像在白淀村那样大张旗鼓地吸引村民的注意,反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猎户说起了话。
“阿叔,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和我说说。说出来就
好了。”
沈猎户许久没开口,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他想说的东西太多,有对那家人的怨恨,有对当初落荒而逃的自己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他心底里潜藏的那份怯懦。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那家人把娇娇害成那样,要我当初能硬气一点,就该冲到他们家里把那些人都杀了,给娇娇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报仇。”
“阿叔您想没想过,若您真的这么干了,您现在会在哪儿呢?娇娇遭受的苦难不会改变,您手刃仇人也不会觉得痛快,反倒会被官府抓去治您的罪。至于兰英婶和娇娇,这世间只余她二人孤苦度日。每日想起您时只会以泪洗面,这样的结局是您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