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猎户沉默了。姜姀说话直接,她没有曲里拐弯地劝他,倒将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摊开来摆在他面前。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无比扎耳。
短暂地难受过后,他竟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虽然那时候犯怂,却守住了这个家。
他的眼眶红了。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到了,就是这里。”
身侧的红砖房不复六年前那般崭亮。从前一直敞开的大门而今紧锁着。透过门缝看去,院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有人经过在他们身边驻足,热心地问了句:“这家人也欠你们钱了?”
姜姀忙说没有:“大哥,您知道这家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们是?”
“苦主。”
“那直说就是。这一家人五年前就没了。那会儿听说北方打仗,这家当地主的头头怕得要死,连夜收拾了说是要往更南的地方躲躲。结果刚出村子就在路上遭到了流民劫杀。可惜还欠着佃户们好多钱,大家伙都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那人走后,沈猎户又是好半晌没说话。姜姀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见着他眼眶里泪水在打转,背过身去偷偷地抹了一把。
“报应啊,都是报应。”
姜姀笑道:“大叔您这可是亏大。白白带着恐惧和怨恨过了这些年,没想到人家几年前就恶有恶报了。”
“如果我早些时候下来,就能早些时候亲眼瞧见这种痛快事了。”
“有些事既已尘埃落定,您就没必要继续搁在心上。等回去时候和兰英婶说说这个好消息罢,至少不用您动手,这家人自个儿就没了。”
“阿姀,咱们开始卖东西吧。时间不能耽搁在这种事情上。”沈猎户转过身,与她相视一眼。晃了晃身子,转头就吆喝开,“卖竹筛子竹簸箕竹筐啊,十里八乡仅此一家,不好用不要钱。”
姜姀挑起担子追上去:“您话说得这么大,就不怕一会儿人家对咱们的手艺不满意不给钱啊。”
“我相信我家那位和你的手艺,况且这不是你说的么,招牌要打得响亮,哪怕说得夸张一些也没事。”他勾起嘴角笑。
心上舒坦下来,开口自然嘹亮。连原先路途上带来的倦意都一扫而空,仿佛回到了六年前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愧对了这些年,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高高兴兴地过。
吆喝声吸引了周边村民,青红砖瓦房里的不少人都探出头来。
“竹筛子怎么卖?”
“五文钱一个。”姜姀道。
白水村的村民条件都好,卖得太便宜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做出来的东西品质不好,入不了她们的眼。所以便不能按照先前竹簸箕那般定价,尽管竹筛子做起来耗费的工夫比那个还少。
来人拿起一个在手上掂了掂:“还行,看起来挺结实的。”
“那肯定啊。先前我们在隔壁村子已经卖过一波了,买了我们家竹编的各个儿都说好。”
“能不能再便宜点。”
姜姀把价格抬高为的就是这个,总得给人家一个讨价还价的空间嘛。毕竟有钱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是自个儿能把价钱砍下来,反倒会让他们心里头高兴。
她还是用的老策略“您想要的话,八文钱卖您一对。或者您看看里头的背篓。背篓六文钱一个,您若打包了买,给个十文凑整就好。”
那娘子面上笑了下:“你还挺会做生意。就照你说的罢。我要一个竹筛子一个竹筐。到时万一坏了怎么办,你可要告诉我你家住哪儿,到时我去找你,可不能赖账。”
“嫂子您放心。我住在大罗山的山腰上。只是山上山下脚程不短,您怕是很难找到。不过我每隔一阵子就会下山来采买,到时还会做新的竹编卖。咱做的不是一次性生意,后续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上门解决。”
“那好,那我就信你一回。”
那人捧了两个竹编在怀里走。
本以为这趟是开门红,没想到此后的营生一直冷冷清清。大约是来白水村叫卖的人多,他们对这种往来的商贩相当习以为常。
行走途中,有一布衣娘子拉开院门将他们喊住:“哎,小娘子。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玩意儿卖。”
“有竹筛子竹簸箕,竹筐和背篓,您看想要哪个?”
“就这些了?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有吗?”
姜姀从挑筐底下挖出来两个竹编球递给她:“只有这个。我那儿工具有限,做不出精巧的小玩意儿。您看这是您想要的吗?”
那人也不伸手接,皱着眉摇了摇头:“这些县城里都有,算不上新鲜。没意思,就这样罢。”
她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姜姀难得吃上一顿闭门羹,心里颇有些灰溜溜的。
不过她说得很有道理。想要竹编卖得好,就不能只卖这些传统常见的玩意儿。要不然光是竹簸箕竹筛子之类家里头常见的器具,没下山几趟就能把周围的村子都覆盖了。
一个竹编三年起用,等过了这阵她们卖什么呢。是时候想想新的出路了。
第51章 难得碰壁
这趟白水村之行,从头至尾都没有预想的顺利。约莫两个时辰过去,挑筐里的竹编还没卖出去一半。
姜姀已是浑身酸痛,尤其是两个肩头,本就没多少肉,又被扁担压了这些时候。卸下来时,酸疼劲翻涌上来叫苦不迭。
沈猎户看出她的为难,提议道:“不如今日就先回家。正好沿着白淀村叫卖回去,沿路上他们要有需要自会来买。我记得先前村里不是有个娘子要你帮她留个竹簸箕吗,正好趁这会儿把东西送过去。”
想了想,姜姀点头应下。
“来,把扁担给我。你趁此机会歇歇,一会儿到了山上还有你累的。”
姜姀没应。陪她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沈猎户嘴上虽没说,但肯定也累得够呛。她不乐意让他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阿叔我没事,我还能担得。咱们尽快过去吧,绕过白淀村上山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拗不过她,两人就地折返。
白淀村也是同样。不久前刚卖过一波竹编,眼下来捧场的人多,都是先前那些买过东西的旧客,实际肯掏钱的却没几个。
姜姀陪她们唠过一会儿,走前来到先前预定过竹簸箕的那户人家,按五文钱两个卖给她。
今日收成合计五十五文,比头一回下山时候卖得还要少。就算全部贴给沈猎户,都不够还欠他的八十文钱。
她没好意思开口提分成的事,只是家里存粮实在不多。这阵子两大一小张嘴吃饭,粮食吃得比先前快很多。尽管上一次沈猎户买回来不少,但也禁不住三个人这样造。
犹豫过后还是开口说道:“阿叔,我想买两升谷子回去。其余挣来的钱的都给您,没还完的下次继续。”
“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的阿叔,这笔钱不还我心里头过意不去。我本来想着今日的收成都用来还钱。只是您看今日一共只挣了这些。家里的粮食不大够吃,要不然我倒真想把这五十五文都给您。”
“你既然缺粮食,那就多买些囤着。还钱的事不着急。”
姜姀没继续同他掰扯。钱是肯定要还的,就看买完谷子还剩下多少。
先前她买的都是精白米,一升六文,好处就是
省了舂米的工夫。那会儿她一个人带小果,又得兼顾其他,若每次都买谷子来舂,实在是忙不过来。
现在好了,小果有宋衍陪着,他也能帮着分担一些简单的家务,帮她把时间省起来,就没必要多花这些钱买精白米了。
两人一同来到寿叔的杂货铺。这两人对寿叔而言都是眼熟的,挨个打了个招呼后,他笑眯眯地问道:“两位今日过来想要买点什么?”
姜姀先把羊皮袋递还,然后问他:“寿叔,谷子现在什么价?”
“四文钱一升,四十文一斗。你打算买多少?多买些我能算你便宜些。”
“买不了多。您帮我量十文钱谷子罢。”
寿叔笑着说了声好,量完后又问:“就这些了?”
“对,就这些。”姜姀笑笑,又向寿叔嘱咐了一句,“那个羊皮袋子到时会有人来取,还要麻烦您把东西给他,再帮我说声谢谢。要没那个羊皮袋子,我可尝不上那样新鲜热乎的羊乳。”
寿叔轻点了两下头说道:“好,我记住了。两位慢走。”
回山之路漫漫,两人直至天黑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姜姀一路帮着沈猎户把挑筐挑到他家门前才歇下。
最后的那段路,她肩膀麻到几乎失去知觉,脚步走着也虚浮,愣是靠咬牙撑着那一口气,才坚持到终点。
把扁担放下来后,兰英婶拿来一张靠椅。她坐在上头,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迷迷瞪瞪坐在靠椅上,她心想着,也不知道家里那一大一小怎么样,今晚上的晡食也不晓得准备好没有。